白小方坐下剥栗子时,野茫天还在船头。
早先看着稀奇的云,这会儿已经从眼前过了好几拨。山梁后面仍是山梁,她换了两次站处,额前的红发也重新扎过,风还是往领口里钻。
身后咔的一声,栗壳又裂了。
她回头看去。舱檐下避风,白小方占了块晒得暖和的地方,把随身的小袋吃食搁在膝上。许棠溪挨着她坐,将一张油纸摊开接壳,偶尔从袋里拿一颗,剥开就吃。
古谷原先还在看船侧符轨,闻见味道,蹲过去问:“还有这个?”
白小方将袋口朝她一斜。
不一会儿,古谷已经坐稳了,还转头叫明微澜:“你也来吃吃,甜的。”
“我不饿。”
话刚说完,手里多了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明微澜看了看古谷,倒也没再推,将剩下的壳剥净了。许棠溪顺手给叶渺留了一颗,叶渺从舱里出来,接过去便吃。
“野茫天!”古谷朝船头招手,“再不来真没了。”
“留着,来了。”
野茫天从栏边退下来。废卷合拢话本,手指夹在刚看到的那页,抱着另一本走到舱檐下。她们才挨着坐好,白小方已经将栗子袋放到了中间。
原本摊在许棠溪膝上的油纸也不够用了,明微澜拿过来,拆开折边,重新铺在脚边。
野茫天挑了一颗大的,指甲沿裂口一掐,剥出半边金黄的栗肉。刚想丢进嘴里,见废卷低着头,便先放进了她手里。
废卷吃完,又翻过去一页。
“这么好看?”
“嗯。”
野茫天挨过去瞧,墨蓝的发尾从书页上扫下来,她替她拨到肩后。那本《全宗都说她看上我了》摊在废卷膝上,底下垫着的另一本书脊磨白了些,印着《剑宗第一今天退婚了吗》。
“你上船前不就在看这本?”
“看到一半了。”
白小方也瞄见了书名,伸手将封面翻起来一点。书名下还印着两行小字,写的是一位天才少主如何对宗门里一个不起眼的同门另眼相看。
“你看这个,拿自己当里头的小透明,是不是委屈了点?”
废卷抬起眼:“不是我。”
她答得太认真,白小方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松了手:“谁给你挑的?”
“茫天。”
野茫天正咬栗子,闻言将嘴里那口咽下去:“摊子外头摆的。卖得好才摆外头呢。”
古谷早已习惯:“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本来就是。”
白小方看看两本书,又看看她,笑眯眯道:“眼光还挺统一哩。”
野茫天没觉着有什么问题,又抓了一颗。这些书废卷每回都肯看,买回来也没闲置,难道还算她挑得不好?
谢长游走过来时,几个人已经围成了一圈。他从白小方那里接过一颗栗子,没挤进去,倚着舱壁吃。等他将壳放好,取帕子擦净手,重新展开折扇,古谷的目光便跟了过去。
“您这扇子又换了?”
野茫天跟着看去。十二根扇骨仍是原来的,扇面却成了苍蓝远山,薄云低低压过山脊,云隙间露出一线细细的银白剑锋。
“快到别人家主场了。”谢长游将扇面转过来,让她看清。
“苍云还会管扇子?”野茫天问。
“他们不管。”
“那您换什么?”
“我管。”
野茫天看看他打理得一丝不乱的乌发,再摸摸自己被风吹毛了的发尾,决定不问了。
初秋的日头仍有些晒,檐下的阴影渐渐缩到了靴尖。废卷将书往上挪了些,野茫天还在跟一颗没开口的栗子较劲,忽然停手,抬起头。
桅杆上的旗声轻了。
方才贴着舱壁掠过去的风,也不再往她袖里钻。
“船慢了。”
她将栗子往袋里一放,起身走到舷边。视线越过前方一片薄云,手便停在栏杆上。
前方的天,已经挤满了船。
高处一列长舟正收侧帆,舟首悬着不同的宗门旗。底下有架金顶飞辇缓缓并入队列,帘角被风吹开,露出里面几个探头张望的年轻人。更远处,一头长羽大禽舒展双翼,背上的人伏低身子,用手按住快飞出去的帽子。
野茫天往右看,一艘驮着大捆货箱的商舟恰好从上方掠过,阴影压到她脚边。舟尾刚走,日光又照了下来,远近更多的旗从云里露出来,一直排进前头的山口。
古谷挤到她身边,栗子还攥在手里:“天上也堵船?”
“你看后面。”
野茫天往来路指了指。几艘私人小舟已经跟了上来,两名御器的少年原想从间隙里穿过,被空中一面蓝银小旗拦住,只好各自收势。
她看得正起劲,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那位万灵,尾巴收一下,越线了。”
右侧不知何时跟上了一艘大舟,船沿缠着彩绳,舷外悬了几串细铜铃。船头伏着一头豹,肩背隆起,深烟墨灰的毛底上浮着暗铜金云纹。它转过头,金琥珀色的眼睛朝巡航的人看去,嘴边还咬着一截肉干。
野茫天的视线跟着往下,才发现它两只前爪间压着半袋吃的。
那头豹低头瞧了瞧,长尾从舟外收回来,搭上栏边,继续嚼肉。
巡航的学生点头离开。没多会儿,尾巴尖又沿着栏杆滑出去一点。
野茫天忍着笑,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废卷。废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书已经合好,夹在了臂弯里。
“都挤成这样了,怎么不用传送阵?”古谷望着前头问。
谢长游也走到栏边:“会域周边不许私人定点传送。人和万灵都要在接引处核会籍,契灵也是,不能想往哪儿传就往哪儿传的。”
古谷刚要开口,他又朝山口示意:“这一届还要开秘境,大型传送锚点得管着,免得空间互扰。”
“所以是不能。知道了知道了。”古谷将栗子丢进嘴里,老实等着了。
前面的队列正在动。两名穿深靛蓝制服的苍云学生一前一后掠过,截住了想横切过来的货舟,旗尖往右一引,将它送入另一条航道。
他们袖口束得紧,冷银剑脊纹沿着肩线落下,剑悬在相近的位置。远处换岗的人已经候着,接过引航旗,便朝外道等候的飞禽招手,另一人将旗往内一压,示意代表舟跟上。
野茫天看了片刻,脚下的舟也往前行了一截。她扶住栏杆,玄青外袍被侧风掀起,衣摆里的暗金星轨翻了出来,腰侧的太微山河令碰着剑鞘,轻轻一响。
隔着几丈远,另一艘代表舟上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太微?”
那人身边的同伴探出头,先看灵舟上的太微旗帜,又瞧了瞧几人的服饰:“真是。今年真来了?”
“听说只来了六个。”
话音不高,附近却有人也转过脸来。野茫天听见自己的学宫名字,抬头看过去,对面一个棕发少女正伸手招呼同伴,见她望来,索性朝她扬了扬手。
野茫天便也抬手回了个招呼。侧风掀开她额前的红发,蓝眼睛里还带着方才看热闹的笑意。
废卷站到她身侧,拢好被风吹开的外袍,里面白色暗纹衣与黑腰带露了一瞬。
六枚太微山河令沿着舷边,随着船身轻晃。
“后面那个,是谢长游长老吧?”
“九席亲自带?”
谢长游循声朝那边略一点头。对面几个人收了些声音,却仍忍不住往这边看。
野茫天将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又扎了一遍,回身正想问白小方还有没有栗子,前方一声长鸣忽然传了过来。
领航旗向下压,最前面的大舟缓缓沉入云中。空出的视野里,一面巨大的蓝银剑旗从山口高处舒展开,旗尾扫过雾白的崖壁,底下层层泊台随之露出。
野茫天往前迈了半步。
临空的栈道连着山腰,数不清的桅杆与羽翼起落其间。再往下,泊舟区沿着河湾铺出去,石台上密密的人影还看不清面目,一阵接一阵的鸣号却已传到了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