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天边破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吴三醒在祠堂整整跪了两个多小时,青石地砖又凉又硬,寒气顺着膝盖往骨头缝里钻。
起身时双腿早已麻木僵硬,迈步都有些打晃,走路带着几分跛态,腿肚子酸胀得发颤。
他憋着一肚子闷气,脸色沉得难看,却也不敢违逆老太太的意思,勉强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下人往餐厅走去。
老太太和吴二柏早已落座等着,桌上摆着一桌子精致清淡的早点,粥品、点心、小菜样样齐全。
不多时,元满被下人领着走进餐厅,一身干净合身的素色衣衫,眉眼温顺,瞧见厅里的人,脚步轻缓地走到老太太身侧空位坐下。
至此四人同桌,早餐才算正式开席。
吴三醒拉开椅子坐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满脸的不痛快,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眉宇间满是憋屈和不服。
老太太就当没他这个人。
全程盯着身旁的元满,眉眼都柔了下来,语气温声细语,满是关切,一眼都没分给旁边的吴三醒。
“满满,昨晚在厢房睡得好不好?换了新环境,有没有睡不安稳?”
元满放下手里的勺子,乖乖抬头应答,声音轻柔乖巧:“谢谢奶奶关心,我睡得很好,厢房很暖和,一点都不闹。”
老太太闻言,笑得乐不可支。
她现在看见小孙女就高兴。又连忙给她夹了一块软糯的点心,接着问道:“那住得还习惯吗?屋里缺不缺什么东西,要是有不合心意的,尽管跟奶奶说。”
“不缺东西,都很好,麻烦老太太费心了。”
元满低头道谢,坐姿端正,一副乖巧的小可爱模样。
其实看她也无视吴三醒的做法就知道这也是个黑芝麻团子。
吴二柏也放下碗筷,看向元满的眼神温和了不少,全然没有对着吴三醒时的冷硬,开口细细询问。
“早上起来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你尝尝这粥。温度刚好,不合口味的话,想吃什么直接跟下人说。”
元满抬眼看向吴二柏,乖乖应声:“二伯,我没有不舒服,粥也很好喝,都很合口味。”
吴二柏:小侄女好乖!喜欢。
吴二柏微微颔首,又叮嘱道:“好多吃点,不用拘谨,在吴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随意些就好。”
“我知道了,谢谢二伯。”
元满轻声应下,听话地拿起勺子慢慢用着早餐,模样温顺又懂事。
见没人理他,吴三醒又气的哼哼两声。
一桌子早餐,老太太和吴二柏的目光全程落在元满身上,一问一答、句句都是贴心关照,又是夹菜又是叮嘱,满眼都是疼惜。
两人自始至终没搭理过一旁的吴三醒,脸色淡淡,依旧带着昨夜未消的怒气,态度冷淡疏离,鲜明的落差看得人一目了然。
他僵坐在原位,闷头端起粥碗,扒拉了两口,半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祠堂冰凉刺骨的寒意还残留在膝盖上,酸痛麻木的痛感阵阵袭来,可身体的难受,远不及心里的憋屈窝火。
他跪在祠堂的两个多小时、连夜驱车八百公里的疲惫,在母亲和二哥眼里仿佛一文不值,全程无人问津。
越想越觉得憋屈,越琢磨越不对劲。
他心里暗自腹诽: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是我的错?
虽说元满和二哥已经做了亲缘鉴定,确认是吴家的叔侄血脉,可吴家又不是只有他吴三醒一个。
上头还有大哥吴一穹不是。
凭什么就笃定是我?大哥看着正经,谁能知人皮下藏着什么心思,这事还没彻底定论,凭什么先把他钉死在过错上?
就因为他常年在外闯荡,性子随性不羁,行事不受拘束,平日里名声就带着几分散漫,出了这种事,所有人便想都不想,先把罪名安在他身上?
哼!
吴三醒越想越不服气,心里憋着一股郁气,却又不敢当着老太太和吴二柏的面直白顶撞。
主要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实在想不起过往哪段情缘,会有人偷偷瞒着他生下孩子。
餐桌上气氛安静,老太太和吴二柏心知他心里不服,也不点破,只慢悠悠用着早餐,等着待会儿让他亲自见见证据,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不认了。
***
餐桌之上,老太太与吴二柏的目光全然黏在元满身上。
吴三醒僵在座位上,膝盖还泛着跪完祠堂的钝痛,整个人像个透明人,满心的憋屈与不服越积越浓。
凭什么所有人都默认是他闯下的祸,凭什么他要平白受这冷待?
一股火气堵在胸口,他终究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这边温情脉脉的氛围。
他抬眼看向对面乖巧坐着的元满,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语速偏快,带着几分审问的意味,却又碍于老太太在场,不敢真正发作,只能强压着脾气开口。
“你今年多大了?家是哪里的?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他心道:既然你们都一口咬定,你是我的孩子,那我索性问个清楚 —— 到底是谁怀了我的孩子,你生母到底是谁?
元满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疯狂吐槽:真不愧是吴三醒啊,上来就审人,真是凶。
可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抬眸看向吴三醒,语气轻柔又诚恳。
“我今年十七岁,我叫元满,元气满满的元,也是盼着自己这辈子能过得圆满一点,才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过往的落寞,“我没有名字。以前在山里,他们都叫我大丫。”
“我是云溪山区的人,那地方偏得很,山路难走,家家户户都穷,土里刨食都难吃饱,日子过得很苦。”
说起过往,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继续乖乖应答:“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是爹娘亲生的,日子虽苦,也还算安稳。
直到前些年·····”
她欲言又止,一副不好说出口的样子。
然后长舒一口气道:
“我母亲临走的时候,才跟我说了实话,告诉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