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用那只琥珀色的瞳孔看了一眼靠坐在柱子上的老铁匠。
“我会来的。”
他迈步走出了锻造室。
走廊里的温度比锻造室里低了不知道多少度,冷空气打在刚浇筑完还微微发烫的金属表面,激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陆辞赤脚踏过金属地板,暗铜色的金属脚掌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经过走廊两侧紧闭的舱门,经过那些布满爪痕和弹孔的金属壁面,经过拐角处那面被打磨得锃亮的金属板——这一次他没有照镜子,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用眼睛来确认自己的样子了。
每一寸金属覆盖的皮肤都在实时向他的大脑传递着信息,告诉他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一个真正的阿斯塔特。
不,比阿斯塔特更多。这层浇筑在血肉之上的金属,是帝国那些流水线产品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
恐虐的方式野蛮、残忍、近乎疯狂,但其中蕴藏着某种扭曲的智慧——将痛苦转化为力量,将折磨升华为联结。
帝国的盔甲技师们大概永远也想不到,最完美的神经接口不是用精密仪器校准出来的,而是在一千度的熔融金属中用血肉和疼痛焊接出来的。
走廊前方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不像金属碰撞那样沉重,不像熔炉轰鸣那样浑浊,也不像混沌战士的笑骂那样粗哑。倒像是——什么小动物,在金属板上快速奔跑过去了。
陆辞停下脚步。
声音从前方拐角处传来。他站在拐角处,偏头朝另一侧看去。
走廊的另一端,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一把明显不合手的匕首在金属墙壁上刻着什么。
那孩子瘦得像一根干柴,灰扑扑的脸上沾满油污和干涸的血渍,乱糟糟的头发几乎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身上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破烂袍子,袍子的边缘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油渍。
一个凡人。
在满是混沌星际战士的战团要塞深处,有一个凡人的孩子。
陆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六年战锤知识告诉他,混沌战帮里确实存在凡人仆从,但在恐虐狂信徒这种以杀戮为本能的极端战帮里,凡人的存活率通常不会超过一周。
而这个孩子能活到能独自在走廊里刻墙的地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极其幸运,要么他极其不简单。
那个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瞳色——灰绿色的虹膜,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像两块褪色的翡翠。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陆辞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扫过那副覆盖着暗铜色金属的身躯。当他看到陆辞胸口那片流转着暗红色纹路的装甲板时,灰绿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然后那个孩子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一角的门牙。
“精金核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老练。
“赫拉塔斯那老抠门居然舍得给你用精金?你知道上次他给战团长做盔甲的时候才用了多少吗?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镶在胸甲正中间,跟勋章似的。”
他站起身来,歪着头打量着陆辞胸口那片暗铜色装甲板正中央泛着银白色微光的区域,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锋利的光芒,“你这块至少有半个拳头大。
还是浇在核心接口上的,不是镶在外面的装饰品。啧啧,老头是真的看上你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茶馆里评论物价的老主顾。没有恐惧,没有敬畏,甚至没有孩子气的好奇。只有一种见多识广的漠然和不易察觉的算计。
“你就是那个徒手杀了角斗兽的新来的大个子。”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叫泽拉克,”他把匕首插回腰间一个破旧的皮鞘里,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动作利落得像一个老兵,“大家都叫我小耗子。”
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睛眨了眨。
“你呢?你现在有名字了——狂信者亲自赐的名,角斗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终焉,对吧?好名字。
比你前面那个叫‘碎骨者’的好。那家伙叫得挺响,结果上战场第一天就碎了,碎的还是自己的骨头。”
陆辞看着这个自称“小耗子”的孩子,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是凡人的仆役?”
泽拉克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有点像他实际年龄该有的样子了。
“仆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老鼠叫一样的笑声,“算是吧。我负责给赫拉塔斯老头打打下手,搬搬金属锭,递递工具,偶尔帮他打扫一下通风管道。”
他朝天花板指了指,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上次那个被挂上去的多嘴的家伙,就是我去收的尸。都烤脆了,一碰就碎,像烧过头的木炭。
收完回来三天没吃下饭——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闻了三个小时的烤肉味,肚子饿得不行,但一想到那是什么肉,又吃不下。那种感觉特别难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怀念。像是老农在回忆去年收成不好,语气里有遗憾,但没有恐惧。
陆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住哪?”他问。
泽拉克伸手指了指走廊深处,那个方向比陆辞的舱室更加深入,接近锻造室的核心区域。“老头给我在废料间角落里搭了个铺。他说反正我瘦得跟钉子似的,占不了多少地方。”
他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回到陆辞胸口的精金核心上,“你刚从锻造室里出来吧?精金核心浇筑,八口坩埚全浇,二十四刀切口,连个麻药都没有。老头的标准流程,我在旁边偷看过三十多次了——三十多次里只有三个人从头到尾没叫出声。你是第三个。”
他从袍子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了过来。
“给。烧伤膏。我自己调的,主要成分是巨鼠的脂肪、三种矿物粉末和一点从老头那儿偷来的精金融液残渣。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残渣是安全剂量,多一分有毒,少一分没用。我试了四年才试出这个配方。”
陆辞接过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是一种暗绿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但药味之下隐约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金属气息——那种气息他很熟悉,刚才在锻造室里,那口银白色坩埚倾倒时,空气中弥漫的就是这种气息。
他挖了一坨膏体,抹在胸口那片还在微微发烫的装甲板边缘。那里的皮肤是灼伤的皮肤与新生的金属之间的过渡地带,红得发黑,边缘已经开始起泡。
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感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刺痛减缓了不少。绿色的膏体在皮肤上慢慢化开,渗透进焦黑的缝隙里,带来一阵细密的酥麻——那是细胞在加速再生的信号。
“谢谢。”陆辞说。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不客气。”泽拉克咧嘴一笑,然后收起了笑容,恢复了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反正你欠我一个人情。在这里,人情比弹药值钱。”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辞。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老练的漠然,而是一种更加认真的、带着某种警告意味的眼神。
“对了,大个子。给你个免费的情报。”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中像两颗暗夜中的猫眼石,“今天下午,战团又接收了一批新兵。六个,从毁灭之镰战团叛变过来的老兵,个个都有实战经验。
其中有个叫卡拉克的,据说是原来毁灭之镰的二连副连长,在三个星系有悬赏记录。凯尔科斯星区的帝国法务部给他开的悬赏金是八百万王座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偷听到他们在舱室里聊天。卡拉克跟他的手下说,要在这个战团里站稳脚跟,最快的办法就是踩着一个已经站稳脚跟的人往上爬。
然后有人提了你的名字。卡拉克说——‘那个徒手杀角斗兽的新兵?正好。踩死一个被狂信者看中的人,比踩死十个普通新兵都管用。’”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陆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覆盖在暗铜色金属下的肌肉没有绷紧,胸腔里的精金核心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搏动频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覆盖着金属的右手,缓缓握拳,然后松开。
关节处的伺服系统发出细微的运转声,比之前更加顺畅,像是这层金属已经在逐渐适应他的每一个动作。
“知道了。”他说。
泽拉克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他转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铁管里冷却液流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熔炉传来的永恒轰鸣。
陆辞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走廊中微微发亮。
六个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毁灭之镰的前副连长。八百万王座币的悬赏。
他将铁盒盖好,塞进腰间用破布临时扎成的口袋里——口袋已经快被撑破了,那条破布要换了,也许该问问泽拉克哪里能搞到一条皮带。
然后他继续朝自己的舱室走去。覆盖着金属的双脚踩在铁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声音,那声音在狭窄的走廊中回荡,像是某种预兆。
回到舱室后,他推开门,走进那间逼仄的金属小屋。链锯剑还躺在墙角,爆弹枪的弹匣散落一地。他弯腰捡起那把链锯剑,扣动扳机。
锯齿疯狂旋转,电机发出的嘶吼在狭小的舱室中震耳欲聋。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握柄传来的震动频率——金属护手内部的神经末梢将每一丝震动都精确地传递给了他的大脑,他甚至能通过震动感知到链锯剑内部齿轮的咬合状态。
反应延迟为零。
他松掉扳机,锯齿缓缓停下。然后将链锯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冲突。
六个老兵。他自己一个人。正面硬刚?愚蠢。他刚植入精金核心,三天内不能高强度战斗,否则核心可能开裂。暗杀?逐个击破?在要塞里实施暗杀的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将是比角斗场更恐怖的惩罚。那么……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角斗场。狂信者在看台上缓缓拍手的样子。恐虐的信徒,崇尚力量,崇尚直接的杀戮。但恐虐同样也崇尚狡诈——战争不是无脑的冲锋,战争的本质是欺骗,是在敌人最薄弱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六年战锤知识中有无数关于恐虐信徒的记载,其中有一条他一直记得很牢:恐虐鄙夷懦弱,但不鄙夷战术。一个优秀的战术家可以在战团中获得比一个纯粹的莽夫更高的地位,只要他的战术最终导致了足够多的鲜血和颅骨。
陆辞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舱室昏暗的灯光。
一个计划正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他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金属地面上缓缓划动,画出了要塞的简易地图——宿舍区、训练场、军械库、角斗场、食堂。然后他在训练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如果他是卡拉克,如果他想要在众人面前踩死一个新兵来树立威信,他会选在哪里动手?不是在宿舍区——那里太偏,没有观众,杀了也没人看到。
不是在食堂——那里有战团的高层用餐,冒险太大。也不是在角斗场——那里是狂信者的地盘,任何私下的挑衅都可能被解读为对狂信者权威的挑战。
训练场。只有训练场。那里人多,有观众,有足够的目击者来传播“卡拉克杀死了狂信者看中的新兵”这个消息。而且训练场上发生“意外”是最合理的——刀剑无眼,演习中的失手谁能追究?
他用手指在训练场的圆圈里点了一下。
然后他在圆圈周围画了五条线——五条从不同方向进入训练场的通道。
他需要一个退路。不,不止一个。至少三条。如果战斗不可避免,他需要确保自己能在短时间内制造足够大的混乱,然后在混乱中逐个击破。
六个老兵的优势在于配合,劣势在于他们刚刚叛变,彼此之间的默契已经被打乱,而对新的战团环境还不熟悉。而他,虽然是一个人,但已经在这个要塞里建立了两条人脉——一个老铁匠,一个凡人小孩。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获得了狂信者的关注。
在恐虐的战团里,狂信者的关注有时候比一支军队更有用。
他在地图上又画了三个箭头,分别指向三条不同的撤退路线。然后用手指在食堂和锻造室各点了一下——科尔瓦斯说过,如果他从锻造室活着出来,就去找他喝酒。而那个刀疤脸传令兵,是他在这个战团里唯一一个不算敌对的中层战士。
计划还需要完善。但他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思路。
陆辞把链锯剑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在金属床铺上躺了下来。覆盖着暗铜色基础层的身体与床板碰撞出沉闷的响声,精金核心在他胸腔中与心脏同步搏动,发出极其微弱但始终存在的低吟。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在身体的灼痛和金属的冷却声中入睡。
明天,外层装甲板就会交付。后天,精金核心的稳定期就会进入第三天。大后天——或者说任何一天,卡拉克和他的五个手下就会在训练场上对他发起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
他需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把自己从猎物变成猎人。
脑海中的机械声最后一次响起。
【主线任务进度更新:存活时间2/30天。】
【当前状态:已获得精工动力盔甲基础层。已植入精金合金核心。已获得战团正式认可。已获得战争铁匠赫拉塔斯的初步信任。已建立与凡人仆从泽拉克的信息渠道。】
【警告:毁灭之镰老兵团的威胁等级上升。卡拉克已明确将你列为首要目标。冲突预计将在72小时内爆发。请做好准备。】
陆辞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七十二小时。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