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团要塞没有昼夜之分。
在这座由坠毁虚空舰改造而成的钢铁迷宫里，时间由战团的行动周期来划分。起床号是军械库每天早晨试射爆弹枪的轰鸣，用餐号是食堂铁门被踹开的巨响，熄灯号则是走廊里暗红色照明灯统一调暗的瞬间。
此刻，熄灯号已经响过了。
陆辞躺在那张勉强容得下他两米三身躯的金属床铺上，覆盖着暗铜色基础层的脊背抵着冰冷的钢板。他没有睡。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两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火。
三天。赫拉塔斯说过，胸口的精金核心需要三天才能完全稳定。在这三天里，任何超出阈值的剧烈冲击都可能导致核心开裂——而核心开裂的后果，要么是胸腔被自己的盔甲从内部撕裂，要么是重新浇一层，那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所以他需要时间。只要这三天内不爆发高强度冲突，他就能以完整的状态迎接任何挑战。
但有人不打算给他这三天。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陆辞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稳，心率依旧恒定，但右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床边的链锯剑剑柄。覆盖着金属护手的手指与剑柄接触的瞬间，他感应到了内部电机的微弱电流，像一头沉睡中的野兽在打呼噜。
脚步声在他的舱室门外停下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走廊另一端渐渐远去。
陆辞等了三十秒，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隙。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边缘粗糙，表面用尖锐的工具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低哥特语：
“耗子说，六只猫在军械库后面磨爪子。今晚。”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更小，刻痕更浅：
“其中一只瘸了右前腿。一只旧伤。”
陆辞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微微上扬。
泽拉克。那个瘦得像干柴一样的凡人小孩，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一个能在混沌要塞里活下来的凡人，靠的绝不是运气。
他走回床铺，却没有重新躺下。胸腔深处，精金核心的搏动频率开始缓慢上升，从休眠状态切换到备战状态。暗铜色的金属覆盖层在他身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像一副正在调音的乐器。
卡拉克选择今晚动手。六个叛变老兵，一个前副连长，打算在军械库后面的堆放场解决掉他。
这意味着他不存在等三天的选项，必须在今晚面对。偷袭与逐个击破也许更“高效”，但恐虐的战士不靠偷袭赢得尊重，血神鄙夷一切不够直接的杀戮。
既然不能选择何时开战，至少可以选择如何开战——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这场战斗变成他一个人的处刑台。
他把链锯剑挂在腰间，推开舱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暗红色的照明灯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泽。
陆辞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覆盖着金属的双脚踏在铁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回响。
他没有朝军械库方向走，而是径直走向了宿舍区的公共区域——那里有一片被辟为角斗训练场的空地，正好位于东西走廊的交汇处，无论从哪里经过的人都会看到那里。
熄灯后的公共区域空无一人，只有天花板上吊着的几盏灯还在发出昏暗的红光。
陆辞走到训练场正中央，站定，然后做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准备动作——他将链锯剑从腰间解下，扣动扳机。
锯齿疯狂旋转起来，电机发出的嘶吼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像一头刚刚苏醒的野兽在宣告自己的领地。
他单手持剑，将剑尖抵在地面上，旋转的锯齿在金属地板上犁出一道冒着火星的沟痕。
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望着走廊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四个字。
“卡——拉——克！！！”
吼声像一颗爆弹在走廊中炸开。金属墙壁将声波来回弹跳，放大，推向要塞的每一个角落。
附近的几盏灯都被震得剧烈闪烁了几下。远处传来了舱门被推开的声响，有人被惊动了，不止一个。
陆辞没有理会那些探出来的脑袋，他吸了第二口气，继续吼下去。
“我是终焉！在角斗场徒手杀了恐虐角斗兽的新兵！狂信者亲自赐名，赫拉塔斯亲手浇筑精工盔甲！”
他将链锯剑举起，锯齿在空中嘶吼，暗铜色的金属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胸前那片装甲板的正中央，精金核心散发出的银白色微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我听说毁灭之镰来了六个老兵，想在训练场上踩着我往上爬。你们的副连长，那个叫卡拉克的，想在演习中制造‘意外’——”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角斗兽血液腐蚀后变得更加尖锐的犬齿。
“不需要演习。我就在这里。现在。你们六个——”
他用链锯剑指向走廊深处，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个被吼声惊醒的混沌星际战士，有的赤着上身，有的已经穿上了盔甲，所有人的目镜都在黑暗中亮着猩红的光。
“——一起上！”
走廊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片嘈杂的喧嚣。有人在吹口哨，有人用武器敲击墙壁，还有人直接吼出了那句熟悉的战吼——“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挑衅。最直接的挑衅。当着半个宿舍区的面，一个新兵向六个老兵发起了正面决斗的挑战。
在恐虐的战团里，这种程度的挑衅如果不能以血来回应，那么被挑衅者的名声就会比被杀了还难受。一个不敢应战的混沌星际战士，不配做恐虐的信徒。
陆辞知道自己这一嗓子的分量。他等于把卡拉克逼到了死角。卡拉克原本想在训练场上制造“意外”，但那需要时间，需要等到天亮后的训练时间。
而现在，陆辞将时间提前了，将地点改在了所有人都在的宿舍区公共区域，将“意外”变成了一场公开的处刑挑战。
如果卡拉克不应战，那他的威信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就会碎得比他那个叫“碎骨者”的前辈还彻底。如果他应战——那就正中陆辞的下怀。
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用最残忍的方式杀光他们。这才是恐虐的方式。
陆辞不需要等太久。
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六个人，是六个穿着全套动力盔甲的混沌星际战士。
他们显然还没来得及卸掉肩铠和背包，卡拉克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他原本打算从通风管道偷袭，但此刻被从宿舍区吼出来，只能仓促带着全副武装的人马赶来。
六个战士的目镜都亮着猩红色的光，像黑夜中一字排开的六簇鬼火。
为首的那个人，正是卡拉克·沃拉克斯。
他已经戴上了头盔，暗蓝色的盔甲上那道被锁链缠绕的镰刀标志在红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但细看之下，右腿的落步确实比左腿轻了那么一丝。旧伤。泽拉克的情报是准确的。他的五名手下紧随其后，呈扇形展开，堵住了走廊的出口。
公共区域在短短几十秒内就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角斗场。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混沌战士们自动退到墙边，用金属桌椅和各种杂物围出了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圈。
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吼叫，都在用武器砸着墙壁和地板，制造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对于这群以杀戮为生的疯子来说，熄灯后的无聊夜晚突然多了一场六对一的公开处刑，简直是恐虐赐予的最好消遣。
“你有点胆量。”卡拉克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冰冷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但胆量和愚蠢只有一线之隔。”
他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链锯斧开始旋转，锯齿比陆辞那把链锯剑宽了整整一倍。
“我给你一个选择。跪下，把你的盔甲拆下来，跪在地上向我宣誓效忠。你可以活。”
陆辞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然后他将链锯剑扛在肩上，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枚精金核心正在装甲板下散发出稳定的银白色脉动。
“你瘸了一条腿，带了五个人来，还觉得自己有资格让人跪下？”
卡拉克的目镜猛地亮了一档。
“你找死。”
“错了。”陆辞将链锯剑从肩上放下，锯齿重新开始疯狂旋转，电机在狭小的空间中发出撕裂空气的嘶吼，“我是来找你们六个的名字的。
狂信者说名字要自己赢，我觉得杀六个前毁灭之镰的废物，大概够再赢一个头衔。”
卡拉克没有回答。他直接用行动做出了回应——链锯斧举过头顶，朝陆辞猛冲过来。
六个人同时动了。这是卡拉克的战术，六个人一起上，不给陆辞任何一对一的机会。五个手下从两侧包抄，卡拉克正面冲锋，形成了一个合围之势。
如果陆辞后退或者闪避，两侧的人就会封住他的退路；如果陆辞硬接卡拉克的正面一击，两侧的人就会从死角发动攻击。
标准的六人围杀阵型。好看，高效，在战场上也实用。
但有一个前提——目标必须站在原地不动。
陆辞没有站在原地。
在卡拉克的链锯斧劈下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铜色的残影，直接朝着卡拉克的正面冲锋对冲了上去。不是闪避，不是格挡，是用更快的速度、更猛的姿态正面撞上去。
胸腔里的精金核心在他发力的瞬间猛地亮了一档，银白色的光芒从暗铜色装甲板的缝隙中透出来，在他的胸口画出了一道闪电般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