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的退朝钟声还在空气中沉闷地震荡,张濬已甩袖疾步走出殿门。
夕阳将他紫色的袍服染上一层暗红,像凝固的血。
每一步踏在龙尾道的青砖上,都发出沉重响声,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怒火踩进泥里。
“不妥……”
那两个字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苦心筹划数月,联络诸镇,清点粮草,甚至暗中与神策军几位将领饮酒交心。
一切只等今日朝会,天子一点头,他便能执掌河东行营,成就裴度、武元衡那般平定藩镇的赫赫功业!
可那天子说了什么?
不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布局。
但,天下没有不是的君父,最可恨的是杨复恭那阉狗!
张濬走到龙尾道尽头,回头望向巍峨的含元殿。
夕阳正从殿宇飞檐后沉下去,将那一片天空烧成暗红色。
殿门内光线晦暗,仿佛一头巨兽张开的嘴。
“张相公,请快些走。”
身后传来宦官尖细的催促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是杨复恭的人,一路“护送”他出宫。
张濬袖中的手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想起数个时辰前,自己在清思殿外求见天子时,杨复恭从殿内踱步出来的情景。
那老阉竖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张相公,官家乏了,已经歇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吧。”
“杨中尉,军国大事,岂能等到明日?河东军情如火——”
“火?”
杨复恭打断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紫色袍袖,
“再大的火,烧得着咱家这身衣袍,烧得着官家安寝的清思殿么?
张相公,您是读书人,该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官家说‘不妥’,那就是不妥。您啊,回府好生歇着,别再折腾了。”
说完竟不再看他,转身回了殿内。
那般嚣张,那般跋扈!
张濬当时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
他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当朝宰相!
竟被一个阉人如驱赶家奴般羞辱!
而现在……
他转头看向宫道两侧肃立的神策军士。
那些兵卒看似站得笔直,眼神却飘忽闪烁,有几个甚至在对视时迅速低下头。
他们认得他,也知道他与他们的上司杨守立将军交好。
可那又如何?
杨复恭一句话,这些兵就能把他按在地上。
“呵……”
张濬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与孔纬等人力主迎立寿王李晔为帝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他以为,只要拥立一位年长有为的君王,便能一扫僖宗朝的颓势,重振朝纲。
可现在呢?
天子是成年了,却依旧被困在这重重宫墙之内,被一个阉人拿捏在手里。
而自己这个宰相,连见天子一面都要看阉人的脸色!
马车在暮色中驶离丹凤门,驶向崇仁坊的宅邸。
车厢摇晃,张濬闭着眼,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今日朝会,天子的态度转变得太突兀。
前几日,明明已经被他说服,甚至还与他密议到深夜,对讨伐河东之事兴致勃勃,怎么一夜之间就改了主意?
只有一种可能:杨复恭已经彻底控制了天子。
那老阉竖与李克用私交甚笃,定然是他说动了天子。
不,恐怕不止是“说动”。
以杨复恭的作风,多半是威胁,是逼迫!
“天子……已被挟持。”
张濬睁开眼,眸中闪过寒光。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惊恐。
若真如此,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杨复恭今日敢当众羞辱宰相,明日就敢罗织罪名,将他下狱处死!
这些年,死在阉宦手里的朝臣还少吗?
甘露之变,殷鉴不远!
马车停稳。
张濬下车,抬头看向自家宅邸门楣上“张府”二字。
夜色已浓,府门前的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
“老爷回来了。”
老管家迎上来。
张濬没应声,大步跨入门内,径直走向书房。
脚步快得让管家小跑才能跟上。
“去请杨守立将军。”
他边走边吩咐,声音压得很低,
“走后门,莫让人看见。”
“现在?”
管家一愣,
“已经宵禁——”
“现在!”
张濬猛地回头,眼中血丝清晰可见,
“就说我有性命攸关之事相托!”
管家被他的神情吓住,连连点头,转身小跑着去了。
张濬推开书房门,反手关上。
他没有点灯,就站在一片黑暗里,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戌时三刻。
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书案前,摸索着找到火镰,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案上堆积的文书。
这些多是各地节度使送来的表章,还有他亲手草拟的《讨河东李克用檄》。
手指拂过那些文字,张濬胸口一阵绞痛。
平生志向,难道就要这样付诸东流?
不。
他猛地抽出一张空白的奏疏用纸,铺开,提起笔。
墨是现成的,笔尖蘸饱,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犹豫。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功成名就,清君侧,振朝纲,成为大唐中兴的第一功臣;要么……身败名裂,九族诛灭。
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张濬眼神一凝,笔尖落下:
“臣闻……”
刚写两字,他又停住,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不对。不能这样写。
他重新抽纸,这次不再用奏疏的格式,而是以私信的口吻:
“茂贞节帅台鉴:阉宦杨复恭,挟持天子,闭塞圣听,把持禁军,祸乱朝纲。
今更矫诏阻挠朝廷讨逆大计,其心叵测,其罪当诛。浚不才,愿效袁绍诛阉之故事,清君侧,正朝纲。然禁军多为阉党所控,力有未逮。
素闻节帅忠义,若能陈兵京畿以为声援,则大事可成。
事成之后,朝廷必以枢密使、三公之位酬谢……”
写到这里,张濬笔尖又是一顿。
酬谢?
拿什么酬谢?
枢密使如今是杨复恭兼任,三公之位固然尊崇,可李茂贞那样的一方雄藩,真的在乎这些虚衔么?
他苦笑一声,但还是继续写完,在末尾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私印。
然后是第二封,给邠宁节度使王行瑜的,措辞略作调整。
第三封,给镇国军节度使韩建的……
他一连写了五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恳请声援,许诺厚报。
写完最后一封,窗外传来细微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这是他与杨守立约定的暗号。
张濬迅速将信纸叠好,塞入五个早已备好的锦囊中,这才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未着甲胄,只穿一身深青色常服,正是右神策军都将杨守立。
“相公深夜相召,何事如此紧急?”杨守立压低声音,眼神锐利。
张濬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直截了当:
“守立,你我性命,只在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