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守立眉头一皱:
“此话怎讲?”
“今日朝会,天子拒我征讨河东之议。我退朝后求见,被杨复恭那老阉羞辱驱赶。”
张濬语速极快,
“我思前想后,天子态度突变,定是受了杨复恭胁迫。
那阉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清除异己。你我都曾与他有过节,必在名单之首!”
杨守立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神策军将领,甚至是杨复恭义子,但并不是核心分子。
这段时日里,欠军饷等事情屡屡发生,可那老东西却经常以各种理由克扣,若不是宰相张濬从中调和,恐怕都有哗变的风险!
此事虽被压下,但梁子已经结下。
“相公的意思是……”
“先下手为强!”
张濬眼中闪过狠色,
“趁杨复恭还未动手,你我联手,以‘诛阉党、清君侧’为名,率兵入宫,拿下那老阉!”
杨守立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兵变?”
“是清君侧!”
张濬纠正他,声音不知是因激动还是害怕而微微发颤,
“守立,你想想,这些年来,阉宦祸国,藩镇割据,大唐江山成了什么样子?
你我身为臣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天子被囚于深宫,看着社稷一步步崩塌?”
他上前一步,抓住杨守立的手臂:
“今日事成,你便是再造大唐的功臣!是郭子仪,是裴度!
那神策军中尉之位,非你莫属!总好过日后被杨复恭找个由头,贬到岭南烟瘴之地,甚至……冤死狱中!”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
杨守立沉默。书房里只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粗重的呼吸。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神策军中的憋屈。
功劳被阉党嫡系抢走,黑锅却要他来背。
想起杨复恭那双浑浊却冰冷的眼睛,看他们这些武将时,就像在看一群狗。
他其实早就想投身皇上麾下,只可惜没有门路。
他又想起家中的老母,年幼的子女……
“相公,”
杨守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张濬毫不犹豫,
“禁军中不满杨复恭者大有人在,只是无人敢挑头。只要你我振臂一呼,必有响应者!何况——”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五个锦囊:
“我已派人联络京畿诸镇。李茂贞、王行瑜、韩建等人,素来不满阉党专权。
这几人距离京城极近,短则一日,长则三五日,必能抵达京城门下,到时候杨复恭那厮只能乖乖引颈就戮!”
这话半真半假。
信还未送出,何谈“已联络”?
但此刻,他需要给杨守立信心。
杨守立盯着那些锦囊,又看向张濬泛红的脸,终于,重重一点头:
“好!末将……就随相公搏这一把!”
张濬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事不宜迟。”
他将锦囊交给杨守立,
“你派绝对可靠的心腹,连夜出城送信。记住,一人只送一囊,走不同城门,扮作商旅或驿使。”
“那兵事……”
“子时!”
张濬斩钉截铁,
“子时整,你率右神策军所能调动的全部人马,至少两千人,以‘宫中有变,奉旨护驾’为名,直扑宫城!
我从府中家将部曲中挑选死士三百,在丹凤门外与你汇合!”
“左神策军那边……”
“左军将领刘景宣与杨复恭走得近,但他麾下未必铁板一块。”
张濬冷笑,
“我们动作要快,在左军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天子,拿下杨复恭!到那时只要天子在手,一道诏书,便可定性杨复恭‘谋逆’,届时即便刘景宣想要起兵,也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又密议片刻,敲定细节。
杨守立揣好锦囊,拱手告辞:
“末将这就去准备。”
“等等。”
张濬叫住他,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鎏金铜符,
“这是去年天子赐我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鱼符,虽
不能调兵,但可作信物。你拿着,若遇盘问,可示此符,就说奉宰相之命,有紧急军情入宫面圣。”
杨守立郑重接过,收入怀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张濬独自站在书房中,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忽然感到一阵虚脱。
他踉跄走到椅前坐下,双手捂住脸。
油灯的光晕在颤抖,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扭曲而巨大。
“臣张濬……”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今日所为,实为社稷,实为天子……望列祖列宗,护佑大唐……”
窗外,夜色如墨。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灯火次第熄灭,宵禁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
这座帝国的心脏,在短暂的喧嚣后沉入睡眠,无人知晓,一场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凝聚。
而在皇城之内,清思殿的灯火,还亮着。
同一时刻,清思殿。
李晔坐在书案后,盯着案上摊开的一卷《贞观政要》,目光却没有聚焦。
檀香在殿中袅袅盘旋,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从退朝到现在,已经过去数个时辰,太阳也下了山。
他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只留景务修一人在殿外候着。
可这份独处的宁静,并没有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让恐惧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十四年……”
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
距离他被朱温弑杀,只剩十四年。
而今天,他刚刚改变了第一个关键历史节点。
拒绝了张濬讨伐李克用的提议。
按照史书记载,这场讨伐以大败告终,耗尽了朝廷最后一点家底。
至少目前为止,他做对了。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
李晔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杨复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想起他拍自己手臂时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想起他身上的熏香与腥臭混合的味道……
“官家前几日还与张濬密议到深夜,练兵、筹饷、联络诸镇……好大的动静。”
那老阉竖连皇帝和宰相密议都知道!
这宫中,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李晔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
不能这样下去。绝不能像原主那样,被宦官控制,被藩镇欺凌,最后像条狗一样被弑杀在寝殿里。
他要做点什么。
可是……做什么?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除了知道历史走向,对具体的权谋、军政一窍不通。
就连今天在朝会上说出“不妥”二字,都是凭着一股冲动。
接下来呢?
杨复恭会善罢甘休吗?
张濬会就此放弃吗?
那些虎视眈眈的藩镇,会因为他今天拒绝了一次征讨就安分守己吗?
不会。
李晔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沉重的冕冠早已摘下,但无形的压力依旧压在头顶。
他需要帮手。
不是杨复恭那样的权阉,也不是张濬那样急功近利的宰相。
他需要真正忠于大唐,忠于他,且有能力的臣子。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脑中翻涌,像一本残缺的史书,被他飞速翻阅。
杜让能。
这个名字跳了出来。
礼部侍郎杜让能,出身京兆杜氏,其父杜审权曾在懿宗朝为相,更是唐初名相杜如晦的第九世孙。
史载此人“沉稳有谋,忠心体国”,在昭宗朝后期成为宰相,竭力维持唐室,最终因触怒李茂贞而被逼自杀。
更重要的是,在原主记忆中,杜让能从未与宦官集团同流合污,且在几次关键时刻,都曾私下进谏,劝皇帝戒急用忍。
更是在后来为了保护皇帝声名,自愿被藩镇所害!
“就他了。”
李晔停下脚步,下定决心。
他走到殿门前,拉开一条缝。
景务修就垂手站在廊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景卿。”
“官家。”
景务修立刻转身,躬身。
李晔压低声音:
“你即刻派一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出宫去礼部侍郎杜让能府上。”
景务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官家要召杜侍郎入宫?”
“不是明召,是密召。”
李晔强调,
“让他换上便服,从后门走,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杨中尉的人。明白吗?”
“奴婢明白。”
景务修点头,
“可要带口信?”
李晔想了想:
“就说……朕有社稷大事,需与杜卿面议。让他务必前来。”
“遵旨。”
景务修转身要走,李晔又叫住他:
“等等。”
“官家还有何吩咐?”
李晔张了张嘴,想嘱咐“千万小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话说了也无用,反而平添紧张。
“快去快回。”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是。”
景务修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李晔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杜让能是否真的可靠?
密召会不会被杨复恭察觉?
今晚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是未知。
至少,他现在迫切地想找人聊一聊。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盯着跳动的烛火。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教室。
教授在讲台上播放着ppt,幻灯片上是唐昭宗李晔的画像。
那是一个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郁气的年轻皇帝。
画像旁列着他一生的年表:登基、讨伐李克用失败、被宦官废立、被藩镇逼迫出逃、最终被朱温弑杀……
“同学们,唐昭宗是一个悲剧人物。他并非昏庸之主,甚至颇有振作之志,但生在晚唐那样的时局,个人努力在历史大势面前,往往苍白无力……”
教授的声音平静而略带惋惜。
当时李晔在台下听着,还曾与同学争论:如果昭宗早期能更谨慎些,如果他没有仓促讨伐李克用,如果他能更好地制衡宦官……
现在,他成了李晔。
可知道了历史,就真能改变命运吗?
李晔握紧拳头。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一试,这早已不仅仅是同学间的争论,更是关乎他身家性命的头等大事。
殿外,夜色更深了。
长安城的更夫敲响了亥时的梆子。
大多数坊门早已关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金吾卫举着火把,在街巷间缓缓走过。
而在崇仁坊张濬府邸的后门,五匹快马悄然驶出,骑手皆着深色劲装,背上负着行囊,朝着不同方向的城门疾驰而去。
几乎同时,右神策军驻地,杨守立一身甲胄,站在校场点将台上。
台下是黑压压的军士,约有两千人,鸦雀无声。
“诸位弟兄。”
杨守立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阉宦杨复恭,挟持天子,祸乱朝纲!今夜,张相公有令,我等要入宫护驾,清君侧,诛阉党!”
台下依旧寂静,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守立扫视全场,看到许多张脸上闪过惊惧、犹豫,但也不乏跃跃欲试者。
他知道,这些人里,真正愿意跟他拼命的可能不到一半。
但足够了,只要有一半人肯向前冲,剩下的就会跟着走。
“出发!”
他拔出横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寒芒。
两千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涌出军营,淌向皇城方向。
而此刻,杜让能刚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管家提着灯笼来到卧房外,低声道:
“阿郎,宫中来人了,说是……景公公派来的,有要事。”
杜让能瞬间清醒。
他披衣起身,快步来到前厅。
一个青衣小宦正焦急地等在厅中,见他出来,立刻上前,附耳低语。
杜让能听完,脸色骤变。
“天子密召?”
“是。景公公说,务必请杜侍郎即刻入宫,从后门走,莫要声张。”
杜让能沉默片刻。
他想起今日朝会上,天子拒绝张濬时那略显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想起退朝时,少年皇帝踉跄却执意甩开宦官搀扶的背影。
又想起这些年,杨复恭如何嚣张跋扈,如何将朝政搅得乌烟瘴气……
“备马。”
他终于开口,
“我从后门走。你去告诉夫人,就说我有急事去衙门,让她不必担心。”
“阿郎,这太危险了,最近时局动荡,万一……”
“没有万一。”
杜让能打断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天子相召,为臣者,义不容辞。”
他换上一身深色便服,未带随从,只让那青衣小宦引路,悄然从后门出府,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杜让能不知道此去是吉是凶,不知道年轻的皇帝究竟有何打算。但他知道一件事:大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若天子真有心振作,他杜让能,愿效死力。
夜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长安城沉睡在黑暗中,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而几股暗流,正从不同方向,朝着皇城汹涌汇聚。
子时将近。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