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皇城。
丹凤门巨大的阴影在月色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城门紧闭,城楼上稀疏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张濬站在丹凤门外百步处,身侧是三百余名家将部曲。
这些人多是沙场老兵,此刻皆着轻甲,手持横刀或长矛,沉默地立在夜色中,只有偶尔的甲叶碰撞声和压抑的呼吸。
“杨将军还没到?”
张濬低声问身旁亲随,声音焦躁。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厚重的云层正从西面涌来,逐渐遮蔽月光。
“按约定,应该就是此刻。”
亲随低声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
张濬心中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皇城东侧的安上门方向,一条黑色的河流正沿着城墙阴影快速涌来,正是杨守立率领的两千右神策军。
队伍很快抵达丹凤门外。
杨守立一身明光铠,策马来到张濬面前,翻身下马抱拳:
“相公,末将按时抵达。”
张濬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军士。
大多数人脸上写着紧张,有些人甚至眼神闪烁,握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毕竟,这是冲击宫城。
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诸位将士!”
杨守立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夜风将他的声音送出去,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阉宦杨复恭,挟持天子,祸乱朝纲!今夜,我等奉宰相之命,入宫护驾,清君侧,诛阉党!事成之后,人人有赏!天子明鉴,必不追究!”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重。
这是最关键的心理安抚。
张濬听了,不禁有些嫌恶地看了身披铠甲的杨守立一眼,但并未发作。
若事不成,也不指望这些兵卒替自己说话。
队伍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但很快平息。
杨守立翻身上马,拔刀指向丹凤门:
“开门!”
城楼上一阵慌乱。守门的将领探出头来,借着火把光看清下方黑压压的军队,声音发颤:
“城下何人?深夜叩宫,可有诏命?”
“本将右神策军都将杨守立,奉宰相张公之命,有紧急军情需即刻面圣!”
杨守立高举那枚鎏金鱼符,
“速开城门!”
城上将领显然认出了鱼符,但依旧犹豫:
“杨将军,没有中尉手令,只是张相之令,末将不敢……”
“杨复恭谋逆,已被控制!”
张濬厉声喝道,
“你再不开门,便是同党!待天子降罪,九族难保!”
这话掷地有声。城上沉寂了片刻,那将领看了看城下精兵,又看了看身旁的老弱。
最终,嘎吱一声。
城门,开了。
张濬与杨守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入宫!”
两千三百人如潮水般涌入丹凤门,涌进皇城。
同一时刻,清思殿。
李晔猛地从浅睡中惊醒。他刚才伏在书案上打了个盹,梦里还是大学课堂。
可惊醒他的不是梦,是声音。
沉闷的声响从远处的地底传来。
像暴雨,又像惊雷。
但更持久,更低沉,更让人心惊。
“什么声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灌进来,却吹不散盛夏的燥热。
远处丹凤门方向有火光晃动,人声嘈杂。
李晔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晚唐宫变,往往发生在深夜。
难道,今晚就是?
“景卿!景卿!”
他朝殿外喊。
殿门立刻被推开,景务修快步进来,脸色凝重:
“官家。”
“外面什么声音?”李晔急问。
景务修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奴婢方才已派人打探……说是,张相公与杨守立将军,率兵入宫了。”
轰——
李晔只觉得脑子一炸。
张濬?
兵变?
这么快?!
“多少人?到哪儿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
“约两千人,已过丹凤门,正朝宣政殿方向来。”
景务修语速很快,
“他们打着‘清君侧、诛阉党’的旗号,加上张相公的身份,一路上几乎无人敢拦。”
清君侧?诛阉党?
李晔瞬间明白了。
张濬这是狗急跳墙,目标正是杨复恭。
可杨复恭在哪儿?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疑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尖利的呼喝:
“让开!咱家要见官家!”
是杨复恭的声音。
李晔与景务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
“官家,见是不见?”
景务修低声问。
李晔脑中飞速运转。
张濬兵变,目标明确是杨复恭。
如果让杨复恭进来,两人很可能在清思殿火拼,自己将成为人质甚至箭靶。
但如果不见……这老阉竖真逼急了,会不会硬闯?
“不见。”
李晔做出决定,语气急促,
“你出去,就说朕受惊过度,已经歇下,无法见人。无论如何,把他挡在外面!”
“是。”
景务修转身出殿,轻轻带上殿门。
李晔退到书案后坐下,双手紧握扶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殿内如擂鼓般响亮。
殿外,杨复恭的声音愈发尖锐:
“景务修,你敢拦咱家?咱家有紧急军情必须面奏官家!让开!”
“杨中尉息怒。”
景务修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官家方才心悸发作,太医刚刚施过针,已服了安神汤睡下。此刻实在无法见人。”
“你——”
杨复恭显然怒了。
短暂的沉默。李晔屏住呼吸。
忽然,杨复恭的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威胁:
“景务修,你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濬那厮已经带兵杀进宫了,你以为拦着咱家,就能等到他来救你?
做梦!
张濬要杀的是所有阉党,你以为你就是带把的忠臣了?”
这话像一把冰锥。
景务修心中凛然,但脚步未移分毫。
“杨中尉,”
他迎着杨复恭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缓缓道,
“官家安寝,奴婢守门,这是本分。中尉若硬要闯,就先从奴婢尸体上踏过去。”
“你以为咱家不敢?”
杨复恭眼中凶光一闪,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
远处传来更加清晰的嘈杂声,脚步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
由远及近,正在快速朝清思殿方向涌来!
“来了……”
杨复恭脸色剧变,再顾不上景务修,转身对心腹们急道:
“快!护着咱家从后殿走!去左银台门,出宫!”
他想逃。
可心腹太监传来消息:各处宫门早已失守,张濬的大军不出一刻钟内就能找到这里!
杨复恭脑中一片混乱。
他平日嚣张跋扈,对神策军将领多有欺压,此刻大难临头,竟发现无人可调,无兵可用!
他浑身一颤,转身就想往清思殿里冲。
只要抓住皇帝,就还有筹码!
“拦住他!”
景务修厉声喝道,张开双臂挡在殿门前。
两名小宦也扑上来,死死抱住杨复恭的腿。
“滚开!你们这些狗奴才!”
杨复恭暴怒,拔刀就砍。
一名小宦惨叫一声,肩头鲜血迸溅,却仍不松手。
混乱中,杨复恭的心腹宦官也与景务修等人扭打在一起。
“诛阉党!清君侧!”
喊杀声已近在殿外。
杨复恭眼见逃不脱,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他猛地甩开纠缠的小宦,举刀狠狠劈向清思殿的殿门!
年久失修的殿门在撞击下摇摇欲坠。
“陛下!陛下救救老奴啊——”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清思殿侧方的廊道拐角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深宫内苑,怎么会有马?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去。
只见一骑当先,从黑暗中冲出。
马上之人一身深色便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却带着决绝之色。
竟是杜让能!
而他身后还有十余骑家将。
他奉密召入宫,听闻喊杀声心知不妙,立刻回家召集部曲,骑马赶来。
此刻正好撞见杨复恭举刀劈门!
电光石火间,杜让能根本来不及细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阉宦弑君!
“逆贼安敢!”
杜让能厉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
坐骑长嘶,直冲杨复恭!
杨复恭猝不及防,被马蹄当胸撞上,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摔在石阶上,手中横刀“当啷”落地。
“保护陛下!”
杜让能跃马而下,抢步上前,一脚踩住杨复恭想要抓刀的手,同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其咽喉。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等张濬、杨守立率军冲到近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权倾朝野的神策军中尉、枢密使杨复恭,像条死狗般被踩在地上,剑尖抵喉。
而踩着他的人,却是礼部侍郎杜让能。
全场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杨复恭痛苦的呻吟。
张濬勒住马,惊疑不定地看着杜让能,又看看紧闭的清思殿殿门。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半路杀出个杜让能!
这功劳不是被抢走了大半吗!
“杜……杜侍郎?”
张濬心中恼火,但也只能打了声招呼。
杜让能抬头,目光扫过张濬和黑压压的军队,最后落回杨复恭脸上,声音冰冷:
“杨复恭,你夜闯禁宫,持刃惊驾,欲弑君谋逆——该当何罪?”
“你、你血口喷人!”
杨复恭挣扎嘶声道,
“咱家是来护驾的!是张濬谋反!是他带兵杀进宫——”
“护驾?”
杜让能冷笑,脚下用力,杨复恭又是一声惨叫,
“持刀劈砍天子寝殿之门,这便是你杨中尉的护驾之法?”
他不再看杨复恭,转而看向张濬,语气缓和些许,却依旧带着审视:
“张相公,你率军夜闯宫禁,又是何故?”
张濬深吸一口气,知道杨复恭倒台已成定局,此刻最重要的是为自己开脱。
他翻身下马,拱手道:
“杜侍郎明鉴。杨复恭挟持天子,闭塞圣听,祸乱朝纲。
浚得密报,知此阉欲今夜矫诏害君,不得已,方与杨守立将军率兵入宫护驾。来得唐突,实属无奈。”
说罢,他单膝跪地,朝清思殿方向高声道:
“臣张濬,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他这一跪,身后杨守立及众军士也纷纷跪下。
黑压压一片人跪在广场上,只有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或惶恐或茫然的脸。
清思殿内。
李晔透过窗缝,将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还在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看到杨复恭被制住的那一刻,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遍全身。
误打误撞……真是误打误撞。
他召杜让能,本是想商议对策,却没想到杜让能竟在此时出现,一举解决了最大的危机。
不,危机还未解除。
外面还有张濬的两千兵马。
李晔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殿门前。
殿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