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的。”
杜让能盯着张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杨复恭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宫禁。
你既然敢动手,定会留后手。
而唯一能抗衡禁军的后手,就是引外镇兵马入京!”
张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点头:
“是……我给李茂贞、王行瑜、韩建都送了信,请他们陈兵京畿,以为声援。”
杜让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满是怒其不争的痛楚:
“张相公,你好糊涂啊!”
他一把抓住张濬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那三人是何等豺狼?李茂贞割据凤翔十五年,早有不臣之心!王行瑜贪婪如饴,韩建看似谨慎实则野心勃勃。
你这一封信,等于亲手打开长安城门,引狼入室!”
“我当时只想扳倒杨复恭……”
张濬声音发干,额上渗出冷汗,
“况且……况且他们名义上还是大唐藩臣,总该顾忌君臣大义……”
“君臣大义?”
杜让能几乎要冷笑出声,但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自安史之乱后,这天下还有几个藩镇真讲‘君臣大义’?
他们眼里只有土地、兵马、钱粮!你给了他们出兵长安的借口,他们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那……那现在怎么办?”
张濬声音发颤。
“多快能到?”
“信是昨天夜里送出的。”
张濬计算着时间,脸色越来越白,
“凤翔离长安不过三百里,若李茂贞接到信后立刻点兵,昼夜兼程……最迟明日傍晚,先锋就能到灞上!”
杜让能倒吸一口凉气。
明日傍晚!
长安城中,神策军刚经历内乱,军心不稳,能战之兵不过万余。而对方是久经沙场的边军精锐,至少三万,甚至五万!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杜让能转身就要走,却被张濬死死拉住:
“杜相!杜相且慢!陛下昨夜刚经历宫变,此刻心神未定,若再闻此讯,恐怕……恐怕承受不住啊!”
“承受不住?”
杜让能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闪过厉色:
“等李茂贞兵临城下再报,陛下就承受得住了?张濬,你闯下如此大祸,还要一错再错吗?!”
他不再多言,转身疾步朝宫城走去。
紫袍下摆扫过宫道上的落叶,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
同一时刻,内侍省狱。
李晔站在铁栏外,看着囚室里的杨复恭。
老宦官靠在墙角,白色中衣上沾满污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然闪着毒蛇般的光。
“陛下是来赐老奴毒酒,还是白绫?”
声音嘶哑,却带着诡异的平静。
李晔示意景务修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囚室狭小,霉味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都不是。”
李晔平静地说,
“朕来告诉你处置。”
杨复恭笑了,笑声在石壁间回荡:
“处置?无非一死罢了。老奴活了六十三年,伺候过三位天子,够本了。”
“免死。”
两个字,让杨复恭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使职一律削去,保留‘开府仪同三司’虚衔。”
李晔继续说道,
“软禁于府中,非诏不得出。”
杨复恭死死盯着李晔,像要看穿这个年轻皇帝的真心:
“你……不杀我?老奴昨夜可是要杀你的!”
“你想杀朕,但没杀成。”
李晔迎着他的目光,
“况且,你终究是三朝老臣,对先帝、对朕,都曾有功。
朕不杀功臣。”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杨复恭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凄厉:
“官家真是仁德之君啊……可惜,可惜这世道,容不下仁德。”
他收敛笑容,眼中闪过怨毒:
“官家今日不杀老奴,他日必然后悔。
老奴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只要老奴还活着,就有人记得老奴的好……”
“所以朕要削去你所有实权,软禁在家。”
李晔打断他,
“杨公,安享晚年吧。”
“安享晚年?”
杨复恭嗤笑,
“老奴的养子杨守亮,如今是山南西道节度使,手握重兵。若他知道老奴被囚……”
他盯着李晔,一字一顿:
“到时候,老奴东山再起,可不会再给陛下机会了。”
李晔眼神一凝。
杨守亮。
这个名字他记得。
历史上,杨复恭倒台后,杨守亮确实起兵反叛,割据汉中多年,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但其实,这才是他留杨复恭一命的真正原因。
“你可以试试。”
李晔转身,走出囚室。
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将杨复恭怨毒的目光隔绝在内。
刚走出内侍省狱,李晔便看见杜让能急匆匆迎了上来。
“陛下!”
他脸色凝重得可怕,
“有急事,需立刻面奏!”
看着杜让能从未有过的慌乱神色,李晔心头一紧:
“杜卿请说。”
“张濬承认,他在兵变前给李茂贞、王行瑜、韩建送了信,请他们陈兵京畿声援!”
杜让能语速极快,
“按时间推算,最迟明日傍晚,他们的先锋就能抵达灞上!”
李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他刚才还在为处置杨复恭、稳住朝局而稍稍松了口气,没想到更大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五万大军……明日就到……
“多少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有些发干。
“张濬说信中未提具体数目,但以那几镇的做派……”
杜让能苦笑,
“至少三万,甚至可能五万!”
五万!
长安城中,神策军刚经历内乱,能拉上城墙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千,还多是未经战阵的新兵。
而对方是久经沙场的边军精锐!
“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关闭城门,整军备战!”
杜让能急声道,
“同时派使者往河东、宣武,请李克用、朱全忠出兵勤王!虽说是引狼入室,但眼下……眼下只有此法了!”
李克用?朱温?
李晔心中冷笑。
那两人巴不得长安乱起来,好从中渔利。
请他们来,无异于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但杜让能说得对,眼下,似乎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不。
有的。
史书在脑中翻腾。
李茂贞、王行瑜、韩建这三人各怀鬼胎,互相猜忌。
他们敢带兵来,只是想趁火打劫,但绝不敢真背上“弑君”的罪名!
因为一旦背上这个罪名,他们就会成为天下藩镇共讨之的对象,朱全忠、李克用会立刻打着“勤王”旗号,把他们撕得粉碎!
“不。”
李晔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杜让能愣住:
“陛下?”
“不闭城,也不求援。”
李晔转过身,朝清思殿走去。
脚步很稳,但袖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闭城,等于告诉他们朕怕了。”
他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宫廊间回荡,
“求援,更是示弱。况且李克用、朱温,哪个是善茬?到时候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那陛下打算……”
杜让能追上几步,声音里满是焦虑。
“等。”
李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等他们来。朕倒要看看,李茂贞是不是真的有胆子敢攻打长安城。”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但李晔自己知道,他怕得要死。
手心全是冷汗,后背冰凉,胃里翻江倒海。
他是李晔,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没见过真正的战争,更没见过五万大军兵临城下的场面。
但他不能露怯。
一旦露怯,那些藩镇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将大唐最后一点尊严撕得粉碎。
“陛下!”
杜让能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真敢攻城……”
“他们不敢。”
李晔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至少现在不敢。李茂贞这伙人要的是利益,是名分,是扩张地盘的机会,而不是弑君的恶名。他若真敢攻城,就是自绝于天下藩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传旨。他们若不来便罢,若真来了……”
他看向杜让能,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朕要在灞上设宴,犒劳这几位‘远道而来、忠心护驾’的节帅。”
杜让能目瞪口呆。
“陛下!这……这简直是羊入虎口!万一他们在宴上动手……”
“他们没有这个胆子。”
李晔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越来越稳。
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朕是天子,他们是臣子。臣子来‘勤王’,天子设宴犒劳,天经地义。他们若敢在宴上动手,就是公然弑君,天下共讨之!”
这话说得自信,但李晔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又是一场豪赌。
赌李茂贞等人还有顾忌,赌他们彼此猜忌,赌他们更看重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不是一个弑君的恶名。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
李晔在清思殿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杜让能:
“杜卿,去准备吧。点五百殿前亲军随驾,要最精壮的,甲胄擦亮,旗帜要新。要让那五万人看看,长安城还有敢出城的兵。”
“要让天下看看,大唐还没有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准备从一品官员的礼服三套,以及三十万贯钱,五十万匹绢。”
杜让能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礼服好办,可那些钱,不仅是国库,哪怕是您的内帑也已经……已经所剩无几了!”
“掏空也要准备。”
李晔推开殿门,声音从门内传来:
“有时候,只有钱……才能买来时间。”
殿门关上。
杜让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这位少年天子的胆魄,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担心。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灞上那场宴,将是真正的鸿门宴。
而成败,或许就决定了大唐……最后的命运。
夕阳西下,将皇城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