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铁灰色的纱,沉沉压在灞水两岸。
五万大军沿河东岸扎营,营帐连绵数里,远望去像一片凭空长出的铁灰色森林。
旌旗在初秋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最刺眼的是三面大纛。
凤翔李、邠宁王、镇国韩。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铁锈般的寒意。
李茂贞将张濬那封密信在炭盆上缓缓移动,羊皮纸边缘渐渐卷曲焦黑。
火光映在他脸上,左颊那道从眼角直划下颌的刀疤,像一条蜈蚣在阴影中蠕动。
“张濬这厮,倒是给咱们递了把好刀。”
他声音粗哑,像沙石在铁锅里翻炒。年近四十,面庞黝黑如生铁,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那是二十年来在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凶光。
“节帅说得是。”
王行瑜凑近些,矮壮的身子裹在锦袍里,圆脸上嵌着一双精明的细眼。
他捻着唇上两撇鼠须,压低声音:
“杨复恭谋逆,天子被挟,嚯,这名头可真够响!咱们以‘勤王’之名陈兵灞上,皇帝小儿若识相,就该明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就该明白,想要咱们退兵,光给钱粮可不够。得答应那件事。”
帐内第三个人缓缓抬头。
韩建放下手中茶盏,青瓷碰撞案几,发出清越的响声。
他是三人中最年轻的,约莫三十五六,面容清瘦,一身半旧青袍洗得发白,不像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倒像州县里不得志的学官。
“王兄说的,是讨伐河东之事?”
他声音不紧不慢,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帐内灼热的气氛。
“正是!”
王行瑜抚掌,眼中放出光来:
“李克用那沙陀杂胡,占着河东膏腴之地,盐铁之利尽归其手,年年截留赋税,眼中可还有朝廷?还有咱们这些大唐藩臣?”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咱们三镇合兵,少说能出八万精锐!再联络宣武朱全忠、卢龙李匡威,四面合围,何愁河东不破?届时瓜分其地,盐池归凤翔,铁矿归邠宁,太原府库……”
“王兄。”
韩建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李克用坐拥河东十五年,麾下‘鸦儿军’天下骁锐,义子李存孝号称‘飞虎’,万军取首如探囊取物。更兼北结契丹,南联成德——你真以为,是块好啃的骨头?”
“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群狼撕咬!”
王行瑜猛地转身,脸涨得通红:
“韩兄弟,你镇国军兵精粮足,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华州,看着那沙陀胡儿坐大?”
“王某并非怯战。”
韩建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只是讨伐河东,须得朝廷明诏,天子敕令——否则,便是藩镇私斗,师出无名。
届时李克用一纸‘清君侧’的檄文发往天下,你猜朱全忠、杨行密那些个人精,是会帮咱们,还是会趁火打劫?”
帐内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帐外隐约传来战马嘶鸣和兵卒操练的呼喝声。
李茂贞始终没说话。
他盯着炭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密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
那柄横刀的鞘已磨得发亮,刀柄缠着的牛皮绳浸透了汗血,颜色深黑。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
“韩兄弟说得对,要打河东,必须先拿到天子诏书。”
他抬起头,刀疤在火光下扭曲:
“所以咱们来了。五万大军往灞上一摆,皇帝小儿若聪明,就该知道,要么下诏讨伐河东,咱们便是‘奉诏讨逆’的王师;要么……”
他冷笑一声:
“咱们就自己‘清君侧’。杨复恭能挟天子,咱们就不能?”
这话说得轻,却让帐内温度骤降。
王行瑜眼中闪过兴奋,韩建则微微皱眉,但没再说话。
“报——!”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疑:
“节帅!长安城方向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天子仪仗,已过春明门,正朝灞桥而来!”
三人同时起身。
“多少人?”李茂贞疾步走到帐门处,掀起皮帘。
晨光刺眼,灞水西岸,一支队伍正缓缓行来。
“约……约五百,全是骑兵,甲胄鲜明。”
亲兵咽了口唾沫,
“但仪仗是全套天子卤簿,九旒龙旗、金瓜钺斧、黄罗伞盖……一样不少!”
“五百?”
王行瑜愣住,
“他带五百人来干什么?送死?”
韩建却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李茂贞身侧,眯眼细看。
晨光从队伍后方射来,将旌旗照得透亮。
九旒龙旗在风中招展,每一旒缀着的白玉珠碰撞出清越的响声。
金瓜、钺斧、幡幢如林而立,在秋日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队伍中央是一辆四驾马车,车盖覆黄罗伞,伞下隐约可见一个绛纱袍的身影,端正坐着,纹丝不动。
五百骑兵分列两侧,人马皆披玄甲,面甲遮脸,只有长戟的锋刃泛着寒光。
整个队伍行进得不快,却异常整齐。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而统一的声响。
咚、咚、咚。
像一记记重鼓,敲在五万人的心口上。
“他……真敢来?”
王行瑜喃喃道。
李茂贞没有说话。
他征战半生,见过黄巢六十万流寇漫山遍野,见过沙陀铁骑冲锋时地动山摇,见过各镇藩兵为抢粮草互相践踏……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五百人对五万人。
甚至那五百人看上去也并非什么精锐,若是自己亲自带兵,几十人恐怕就能杀散。
可不知为何,这五百人却给自己一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节帅,怎么办?”
韩建低声问。
李茂贞沉默。
他盯着桥西那辆马车,脑中飞速运转。
皇帝敢来,只有三种可能:
一是疯了,二是傻了,三是……有恃无恐。
可倚仗什么?
便是有天大的依仗,来到他的军帐便也只是羊入虎口。
李茂贞忽然笑了。
那道刀疤扭曲起来,像活物在脸上爬。
“好,好一个皇帝小儿。”
他转身,对亲兵喝道:
“备马!点二百亲兵随行。
要最精壮的,铠甲擦亮,刀磨快!
让弟兄们都睁大眼睛看看,咱们这位天子,到底长了颗什么胆!”
“节帅,小心有诈!”
王行瑜急道。
“诈?”
李茂贞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柄浸透血汗的横刀,
“五百人,能在五万大军眼皮底下玩出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看向灞桥方向,眼中闪过狼顾般的光:
“我倒要看看,他是真龙,还是条虫。”
马蹄声起。
李茂贞一马当先,王行瑜、韩建各带百余护卫紧随其后。
三百余骑冲出营门,踏过枯黄的河滩,直向灞桥奔去。
营中将士纷纷涌到营前。五万人屏息凝神,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与他们的主将在桥上相遇。
晨风拂过灞水,吹起细碎涟漪。
桥西,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
一只踩着赤乌的脚先踏了出来,稳稳踩在桥面青石上。
然后是绛纱袍的下摆,绣着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在晨光中隐隐生辉。
李晔弯腰走出车厢,站在桥中央。
他今天穿了最庄重的祭服。
绛纱袍、蔽膝、大带、佩绶,头戴远游冠,冠前十二旒白玉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
风很大,吹得袍袖猎猎作响,吹得旒珠叮当乱撞。
他抬手,扶了扶冠冕。
手指修长,却在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住胸腔里那几乎要炸开的心跳。
抬头,透过晃动的旒珠,看向东岸。
五万大军。
黑压压一片,旌旗如林,刀戟如森。
战马的响鼻声、甲叶碰撞声、压抑的呼吸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地底岩浆在翻滚。
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这样的阵仗,都该腿软,都该跪下。
李晔只觉得双腿发麻,膝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胃里翻江倒海,早饭吃的那点粥羹在喉咙里上下翻滚,几乎要呕出来。
他李晔,只是一个二十一世纪历史系大学生。
他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开学典礼上三千人集会。
而眼前,是五万把刀,五万张弓,五万双盯着他的眼睛。
每一个都能要他的命。
“陛下……”
身侧,杨守立压低声音,握紧了横刀刀柄。
这位昨日刚被任命为殿前亲军都指挥使的将领,此刻甲胄下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五百对五万。
即使是勇冠三军的他,也绝对没有逃掉的可能。
“慌什么。”
李晔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他不能慌。
一慌,就输了。
一输,就是死。
“他们是臣,朕是君。”
他重复着昨晚在清思殿对着铜镜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臣见君,该跪的是他们。”
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除非……他们真想造反。”
这话是说给杨守立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顿了顿,李晔再次开口,这次,他的语声音要大上许多。
“不,他们还没这个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