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以后弟兄们都得改口,叫哥哥‘郑将军’了!”
银台门附近的仗舍里,酒气混着汗臭味蒸得人头晕。
几个军头模样的汉子围着郑元,谄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郑元敞着衣襟,露出崭新的绸缎中衣,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晃得扎眼。
他大手一拍桌案,震得酒碗乱跳:
“某今日高升,全仗陛下信重!往后得了势,定不忘与诸位弟兄同富贵!”
“郑将军这话就见外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校尉凑近,满脸堆笑,
“分明是将军您本事过人,才入得圣眼!往后咱们可就指望您带挈了!”
“好说!好说!”
郑元志得意满,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最多也就三五十文——往桌上一撒,叮当滚了一地,
“今日某做东,咱们去醉仙楼,喝他娘的不醉不归!”
“醉仙楼?!”
众人眼睛放光。
那是长安城里顶有名的销金窟,一壶“剑南烧春”便要五贯钱,若叫上胡姬陪酒,没个二三十贯根本下不来。
然而哄闹声中,一个身形单薄的书吏战战兢兢挤过人堆,伸手扯了扯郑元衣袖。
“郑、郑爷……”
书吏陈五声音细如蚊蚋,
“账上的钱……见底了。”
喧嚷声戛然而止。
郑元脸上的笑慢慢沉下去。
他转过头,眼神像刀子:
“某军中账上,不是养着三十七个‘弟兄’么?怎就见底了?”
周围几个军头交换眼色,心照不宣。
这是吃空饷的黑话。
只是没人敢想,这郑元手下统共百来人,竟敢虚报近四成!
陈五腿肚子打颤,还是硬着头皮道:
“那、那些……前几日您赏给醉仙楼玉娘的首饰,便值五十贯,账上早就空了。
还欠着西市‘丰裕粮行’八十贯米钱,‘利民皮甲铺’三十贯修补费,还有……”
“住口!”
郑元猛一拍桌,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瞪着陈五,声音从牙缝挤出:
“某问你钱够不够,你扯这些鸟事作甚?!你是书吏,管账是你的本分!钱不够,不会想法子?!”
陈五“噗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凉地砖:
“郑爷……实在没法子了……军中能挪腾的,这些年都挪腾遍了。上月您单在平康坊就花了二百贯,小的便是生出三头六臂,也填不上这窟窿啊。”
“填不上?”
郑元冷笑蹲身,揪住陈五衣领把他提起,凑近耳边低声道:
“陈五,我看你这书吏是当到头了。今日某把话撂这儿,醉仙楼这顿酒,你给我安排妥帖。
钱从哪来,某不管。若扫了弟兄们的兴,某便把账全算你头上!”
他松开手,拍了拍陈五惨白的脸:
“到时候,你城外庄子上那兄嫂,还有那一对侄儿侄女……往后的日子,怕就难过了。”
陈五浑身剧震,如坠冰窟。
郑元掸掸衣袖,换上豪爽笑脸:
“走走走!今日某请客,谁不喝趴下谁是孬种!”
众人哄然应和,簇拥着他涌出门去。
没人再看地上瘫软的书吏一眼。
仗舍终于死寂。
陈五瘫坐良久,挣扎爬起,踉跄往外走。夕阳把他影子拖得老长,在土路上扭曲变形。
他不知道该往哪去。
六贯月俸,原本勉强让一家五口糊口。
可郑元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上百贯的烂账扣他头上。
那是十几年也还不清的债。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天子反倒让这个恶魔升迁?
是天子没看见,还是天子也与恶魔同流合污?
不,定是这恶魔糊住了天子圣眼!
也许……一走了之?
自己的死,或许能让天子看清这恶魔?
这念头像毒蛇缠住心口。
他浑噩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渭河滩边。
浑浊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哗哗水声像无数冤魂哭嚎。
他站在河沿,望着奔流,脚下一步步往前蹭。
“陈文书。”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陈五浑身一僵,猛回头,却看见个面生的年轻人,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
他站在三步外,静静看着。
“你……你是?”
陈五警觉后退。
“我姓赵。”
年轻人声音有些尖细,
“前日太医署外,见你抓药时钱不够,蹲在门口发愁,可是家里有人病了?”
陈五一愣,想起前日确为患风寒的侄女抓药,钱差三十文,在门口踌躇半晌。
原来被人看见了。
“是……侄女病了。”
陈五低声应,戒备未消,
“兄弟找我有事?”
赵成没答,反而看向河水:
“陈文书方才,可是想寻短见?”
陈五脸色一变,别过头。
“我虽不知陈文书遇上什么难处,”
赵成声音平静,
“但被逼上绝路,定非小事。可是与那位刚升副将的郑将军有关?”
陈五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赵成不答,只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陈文书若信得过,随我来。”
他转身便走,步履稳当。
陈五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两人穿街过巷,越走越僻静,最终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暗巷。
巷底早有两人候着,都是寻常布衣打扮,见赵成来,默默让开,漏出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赵成推门而入,里头是间狭小净室,一桌两椅,烛火昏暗。
他示意陈五坐下,自己才落座,右手轻按左臂伤处。
“陈文书,我最近很忙,也就不跟你客气,直接说了”
赵成开门见山,
“郑元吃空饷、倒卖军械、克扣粮饷、纵容手下欺凌百姓——这些事,你身为军中书吏,心里都有本账吧?”
陈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你不敢说,”
赵成一眼看破,继续道:
“你是怕他郑家势大,觉得那可是荥阳郑氏,五姓七望,朝中有人,军中有势。”
赵成盯着他,
“你觉得不是你一个小文书惹得起的,是或不是?”
陈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他的眼眸里渐渐出现一点亮光。
他也是个读书人,从看到赵成的第一眼就有些猜疑,
如今听了他的这些话更是心中有了计较,只不过仍然按在心中不语。
“那我再问一句,”
赵成身子微微前倾,
“郑家再大,大得过天么?”
陈五震惊抬头。
“天底下,只有一个位置,能盖过所有世家、所有藩镇、所有权贵。”
赵成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陈文书读过书,当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郑家再显赫,也是臣子。”
他顿了顿:“我家主人说了,这世道病了,病根就在这些蛀虫身上。
要治病,得有人敢递第一剂药,而你手里那本账,就是药引。”
陈五心跳如鼓:
“你……你家主人是……”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
赵成打断,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推至陈五面前——竟是军中账目的抄本,墨迹犹新。
陈五骇然翻看,每笔亏空、每项虚报,竟与自己暗中记下的分毫不差!
他手开始发抖:
“你们……早已查过?”
“不是‘我们’。”
赵成摇头,目光深远,
“是有人一直在看,在等。等一个敢开口的人,等一本能见光的账。”
他直视陈五,
“若有人能保你全家平安,还能让郑元伏法、让那些冤屈得雪,陈文书,你敢不敢赌这把?”
陈五浑身抖得厉害。
他想起郑元拍他脸时的轻蔑,想起兄嫂佝偻的背,想起侄女喝药时苦皱的小脸。
也想起这些年,自己一笔笔记下的血账。
那些被强占的田、被打残的民、被活活打死却无处申冤的性命……
烛火噼啪一跳。
他猛地抓住那本账册,指节攥得发白。
“我……”
喉咙干涩,他吞咽一下,声音嘶哑却清晰,
“我赌。”
赵成静静看着他,良久,极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置于桌上。
那是一块银牌,不大,却映着烛光流淌出内敛的暗泽。
牌上无多余纹饰,只錾着一行小字:
内侍省·巡事监
陈五瞳孔骤缩——他听过这个名头!
那是直隶天子的秘职,非寻常宦官可领……
他原本以为是朝廷的御史台之类的机构,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天子亲自过问!
“现在你明白了。”
赵成声音稳如磐石,不起波澜,
“我不是谁的‘兄弟’。今日之言,非私怨,乃公义。你手中的账,会直达天听。郑元的将军袍,穿不过三日。”
他起身,银牌收入袖中,动作从容如收拢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
“陈文书,今日起,你家人会有人暗中看顾。你只管做好你的书吏,莫要声张,跑了罪首,你便去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