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郑延昌站在自家府邸的门廊下,看着下人点亮最后一盏灯笼。
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将他紫袍上的褶皱照得分明。
“老爷,该动身了。”
管家提着大红灯笼过来。
郑延昌却没说话,只伸手整了整头上的进贤冠。
铜镜里那张脸,比三日前苍老了十岁。
眼下的青黑用脂粉也盖不住,嘴角那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在空寂的坊街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车窗外的长安还在沉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他想起了郑元。
那个旁支的族侄,去年中秋家宴上还来敬过酒。
年轻人喝得满面红光,拍着胸脯说要在军中闯出名堂,光耀郑氏门楣。
现在,人还在诏狱里蹲着。
车在丹凤门外停下。
郑延昌掀帘下车,晨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燥热。
宫门前已候着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着,见他来了,交谈声骤然低下去。
那些目光像针。
他挺直腰背,袖中的手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钟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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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的穹顶在晨光中显露出斑驳的彩绘。
蟠龙的眼睛脱落了一角,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胎。
李晔坐在御座上,依旧穿着缝缝补补的常服。
睁开双眼,他看见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品阶跪拜、起身、分列两班。
郑延昌站在文臣第四位,紫袍挺括,但脸色白得有些不自然。
“有本奏来。”
杜让能出列时,整个大殿静了一瞬。
这位新任宰相手里捧着的不是寻常奏疏,而是一卷明黄裱边的册子。
那是要当庭宣读的诏书。
“臣启陛下。”
杜让能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神策军右厢第三都将都头郑元贪墨军饷、倒卖军资、纵兵扰民一案,经三司会审,现已查明。”
他展开册子。
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像在往平静的水面投石子。
“自光启二年正月起,至大顺元年八月案发,郑元累计贪墨军饷一万两千四百贯。
其中虚报空额三十七人,冒领军饷四千八百贯;
克扣士卒粮饷三千二百贯;
倒卖陈旧军械、被服,获利三千四百贯;勒索银台门外商户‘平安钱’,一千余贯。”
数字一个个砸在地上。
有几个武将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一万两千贯钱。
这是几乎足够养活一支千人劲旅一年用度的巨款。
杜让能继续念:
“案发后,抄没郑元家产,得现钱七千贯,田产折价三千贯,珠宝玉器折价三千贯,合计一万三千余贯。已全部入库。”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御座。
李晔微微颔首。
“依《唐律疏议》,贪墨军饷过百贯者,绞。
郑元所犯,罪当凌迟。”
杜让能合上册子,
“然陛下念其曾于去岁巡防时擒获私贩,微有寸功,特旨——斩立决,家产抄没,直系族人流三千里。”
“砰”的一声。
郑延昌身后的一个年轻官员腿一软,险些跪倒。
旁边的人急忙搀住。
满殿死寂。
李晔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台下。
五息。
十息。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奏。”
是御史中丞崔沅,博陵崔氏出身。
他出列跪倒,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
“郑元罪证确凿,臣等无异议。然……其族人流三千里,是否过重?按律,罪不及……”
“崔卿。”
李晔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朕记得,去岁你曾上疏,言及山南西道流民安置之事。”
崔沅一愣:
“是……”
“你在疏中说,流民失所,易生祸乱。朝廷当严惩不法,以儆效尤。”
李晔身体微微前倾,龙椅发出“咯吱”的响声,
“怎么,对军中的蛀虫,就要讲‘罪不及族’了?”
崔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郑元贪的,是士卒的卖命钱。”
李晔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克扣粮饷时,可曾想过那些士卒的家人会不会饿死?他倒卖军械时,可曾想过那些劣质刀甲会害死多少将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今日重判,不是针对郑氏一门,是要告诉天下——谁敢动将士的卖命钱,朕就让他全族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再无人敢言。
李晔重新坐直,看向杜让能:
“杜相,接着说。”
“是。”
杜让能展开第二卷册子,“此案暴露出神策军积弊甚深。臣与兵部、户部、枢密院共议,拟新制三款,以绝后患。”
他开始宣读。
第一条,
“双印制”——神策军所有调兵、移防、将领任免,须同时加盖中尉印与兵部勘合印。”
武将队列里响起压抑的骚动。
几个世家出身的将领交换着眼色,有人脸色已经变了。
“第二条,正式设立殿前亲军,此军独隶天子,员额三千,专司保卫皇廷,非皇帝亲笔手诏不得调动。
第三条,在殿前亲军中遴选二百“天子门生”,入翰林院别院受教,日后分赴各军任“宣慰郎”,专司宣导、监察。
每一条都像一把锁,精准地锁在世家对禁军的掌控链上。
郑延昌站在那里,觉得袍服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听懂了,皇帝要的不只是郑元的人头,还要借着这颗人头,把世家伸向军队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
“众卿可有异议?”
李晔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
崔沅退回了队列,低头看着自己的笏板。
其他几个世家官员也移开了目光。
“既无异议,便照此施行。”
李晔起身,玉珠晃动,“刘尚书。”
“臣在。”
刘崇望出列。
“卿是兵部尚书,二百门生的遴选,由你与杨将军主理。十日内,朕要见到名单。”
“臣遵旨。”
“退朝。”
钟声再起。
百官山呼万岁,李晔已转身转入屏风。
郑延昌随着人流退出大殿时,觉得腿有些发软。
晨光彻底亮了,照在龙尾道的青砖上。他走下台阶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一万两千贯……一个都头,胆子比咱们还大……”
“这下要变天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车马驶离丹凤门,驶向崇仁坊。
郑延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刚才朝堂上的每一幕都在眼前回放。
皇帝冷峻的脸,杜让能平静的宣读,那些数字,那些新制……
还有最后,皇帝说“退朝”时,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正在郑延昌胡思乱想之际,一个尖细的声音在 车窗外响起。
“郑侍郎,陛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