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暗堡中,李存孝正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是猛将不假。
但指望他一个人就夺下一座高大的城池,显然不可能。
而沙陀骑兵又精于野战,不善于攻城。
城外的那些朝廷军虽然军容整齐,但战力拉胯。
李存孝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接下了这个差事。
“这皇帝小儿真是善于攻心,我竟然一下就被他说动了。”
李存孝苦笑着。
但他不得不说,这个看似年轻的皇帝,把他的内心剖析得一清二楚。
晋王李克用手下的义子不计其数。
论起武艺,他李存孝说一不二。但论起做儿子、博父亲宠爱,他和那几个兄弟比起来,就差远了。
不说别的,但凡李克用把他当亲儿子,还有可能送他来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吗?
但李存孝没有沉寂太久。
他躺在地上稍作休整了半刻钟,便重新站起身,收拾起地上的长矛短剑。
贪生怕死可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答应了皇帝小儿,那他就一定会做得到。
杨守信一共只有两万大军,得分守四个城门,加上预备役和伙夫等各种非战斗人员,此时北门上的守军也就数千。
只要自己能够杀出一个豁口,城下的大军就能蜂拥而上,到那时城池也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就在李存孝收拾完装备,准备戳开敌军的防备、在城门楼上开杀时,却忽听得城外喊声大作。
李存孝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才是这次攻城战的主力。
可是,如今他已经陷入了这个暗堡里,城外怎么还会有震天的喊声?
李存孝停下动作,屏息凝神,仔细听了起来。
那呐喊声渐渐清晰成四个字——
“天子亲征!”
“天子亲征!”
一声接一声,如惊雷滚过原野。
李存孝浑身一震,猛地扑到暗堡的射击孔前,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幕。
一刻钟前,三里外中军大帐。
李晔盯着刚刚送来的战报,脸色铁青。
“李存孝被困北门暗堡,生死不明。
沙陀骑兵两次冲锋皆被击退,伤亡近百。”
帐中众将噤若寒蝉。
李顺节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晔放下战报,缓缓起身。
“李顺节。”
“臣在。”
“点齐三千殿前亲军,随朕攻城。”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陛下不可!”
李顺节扑通跪倒,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矢石?洋州之险犹在眼前……”
“正因为洋州之险犹在眼前,朕才要去。”
李晔打断他,
“洋州城外,若非李存孝,朕早已死于杨守忠刀下。他是救驾功臣,朕未能重赏已然于心有愧。
今日他困于城头,朕若坐视不救,天下人如何看朕?军心士气何在?大唐民心何在?”
他知道,这次和洋州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想耍花招,是想给自己颓丧的大军打下一剂强心针。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帐帘,望向远处那座巍峨坚城。
更重要的是,李存孝若死,此城再难攻克。
诸藩本就各怀鬼胎,见朝廷这边连李存孝这天下第一猛将都战死沙场,谁还肯出力?
到那时,兴元府就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朝廷两月的苦战,全都白费。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朕意已决。此战,朕亲自督阵。有功者赏,退缩者斩。
各军听令——调动我军全部兵马全力攻城北门,务必救下李将军!
凤翔、邠宁、华州诸军,朕已派人传令,命他们同时猛攻其余三门。谁敢懈怠,战后一并清算!”
李顺节知道劝不住了。
他重重叩首:
“臣,愿为陛下前驱!”
距离李存孝被困不到半个时辰,大军再次集结。
北门外,战鼓重新擂响。
但这一次,鼓声比任何时候都更猛烈、更急促。
三千殿前亲军列成方阵,盾牌如林,长矛如雪。
阵中,一杆巨大的“唐”字天子旌旗迎风招展。旗下,李晔玄甲赤袍,跨马按剑,亲临阵前。
他没有躲在后方,而是站在第三排。
这个位置,城头箭矢已能够到。
李晔看着高耸的城墙,手心渗出冷汗。
自从洋州之战后,他便留下了阴影,加上发了罪己诏的缘故,
此前虽说是天子亲征,但几乎都是坐镇后方。
像今天这样亲临战场,还是第一次。
“陛下!”
亲卫队长急得满头大汗,
“请后退百步!这里太危险……”
李晔没有理他,只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指城头。
“众将士——”
他声音清朗,却穿透了战鼓声,
“朕乃大唐天子李晔!如今城头上被困之人,正是救驾功臣李存孝!”
满城皆惊。
守军敢和朝廷对着干,敢辱骂天子,
但要让他们亲手射杀天子,却没有任何一人有这个胆子——至少在光明正大的场合下,没人敢。
原本以为皇帝只是在后方看着,演演戏。
但如今,这个青年天子却打破了潜规则,在两军阵前亲自喊话。
这对兴元府守军的士气,无疑是一次重击。
然而,李晔没有停止。
“朕今日亲临城下,只为救驾功臣李存孝一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朕把话放在这里,”
他催马上前半步,厉声喝道:
“谁敢杀李存孝,就是与朕为敌!就是与大唐天子为敌!就是与天下为敌,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如惊雷滚过原野,震得城头守军面面相觑。
“朕再传一令——”
李晔举剑向天,
“有能救李存孝者,官升三级,赏百户!世代袭爵!”
李晔每说一句,周遭的亲卫便跟着齐声高喊。
震天的喊声下,全城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轰——
城下朝廷军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那些原本士气低落的士卒,此刻眼睛都红了。
“若李存孝战死——”
李晔的声音陡然转厉,
“有能为李存孝报仇者,官升五级,赏千户!赐天子同姓!入凌烟阁!”
这话太重了。
重到城头守军都忘了放箭。
官升五级,那是从九品直升从五品!
赏千户,那是直接裂土封侯!赐天子同姓,那是国姓——李!
入凌烟阁,那是死后配享太庙,与开国功臣同列!
这不是赏赐,这是拿命换一个家族世代富贵!
只要拿下这个功劳,便能真正地改变阶级!
便能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转变为传世数代的顶级世家!
城下的朝廷军疯了。
“杀——!”
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方阵开始移动,如一道钢铁洪流向城墙推进。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城头箭雨倾泻而下,盾牌上笃笃作响,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但方阵不乱,继续向前。
李晔就在阵中。
他能听见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尖啸,能看见身侧士卒中箭后惨叫着倒地的惨状。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神臂弩,上前!”
李顺节嘶声下令。
三百具神臂弩被推到阵前,仰射城头。
重箭带着恐怖的穿透力钉入垛口,碎石迸溅,守军的惨叫声隐约传来。
就在这箭雨掩护下,沙陀骑兵动了。
他们早已舍弃马匹,换上了圆木盾和各色攻城器械。
“云梯!”
李顺节再令。
二十架云梯被士卒抬着,在盾牌掩护下向城墙移动。
每架云梯后,都跟着一队敢死之士。
他们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天子就在身后亲自督战,谁敢退缩?
更何况,城门楼上,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荣华富贵。
当下,更是无人后退,个个奋勇向前。
城头守军慌了。
杨守信原本以为朝廷军受挫后会暂缓攻势,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疯狂,连天子都亲临阵前。
他嘶吼着调兵,将预备队全部派上北门。
但就在此时,东门、西门、南门同时传来告急。
诸藩军竟然也开始猛攻!
李茂贞的凤翔军、王行瑜的邠宁军、韩建的华州军,甚至西川和荆南的辅助军队,也全都在同一时间发力。
他们未必真想为朝廷拼命,但此刻天子亲征的消息已经传开,谁若不出力,战后必被清算。
杨守信额头冷汗直冒。
他只有两万兵,分守四门本就捉襟见肘。
如今四面告急,他连预备队都没了。
“北门……北门一定要守住!”
他咬着牙下令,
“只要李存孝死了,他们士气必堕!”
但他不知道的是,暗堡中的李存孝,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