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名单不能靠随便写错一个名字。
北辰保险代理处能查货单、保单和医院收据,边境司令部能查军籍,白手套的网络还拿得到救护协会与铁路的内部格式。若错误可以从任何一本档案里改正,回来的答案便不能证明吕西安仍被审问。塞福涅要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于正式记录里的错误:只有写错过的人知道它曾经出现,也只有那个人明白应该怎样改。
贝克把吕西安桌上的旧吸墨纸全送到书记室。大部分只压着重复的日期、数字和半截签名,最上面那张被咖啡杯浸过,纸纤维粘在一起,揭开时差点裂成两半。值班书记官把它举到窗前,能看见几行反写的浅印,正是三号堡第一份失联名单留下的笔迹。
那份名单送来时纸角沾着枪油,第六行和第七行被折痕压住。吕西安第一次誊抄,把两个人的班组尾号对调了:本该跟在勒内·瓦萨尔后面的“北壕六”,写到了保罗·瓦兰那一行;“北壕七”则落在勒内名下。霍夫曼后来通过电话逐项念过,吕西安当场重抄,错误的那张被他拿去引火,正式副本、军饷窗口和德维尔日志里留下的全是正确尾号。
“外面若有原始军籍,也只能查到两个人都在三号堡。”书记官用镜子照着吸墨纸,把反字逐个抄正,“北壕六、北壕七是霍夫曼临时分的观察位,不进军团名册。错纸烧了,老军士只知道最后怎么排。能说出这两个尾号曾经对调过的,只有吕西安。”
贝克问霍夫曼会不会记得第一次错抄,书记官摇头。电话里是他自己发现位置对不上,吕西安没有把错纸念完,只说“第六、第七行需要重来”。霍夫曼知道结果,不知道错误长什么样。朱伯伦将两个人的尾号按错纸写回假名单,又在旁边放了三个普通错误:一个过期保单号、一个公开战报里就能查到的伤势,以及一处故意少写的仓库门牌。
塞福涅把三处普通错误看完,划掉其中两个。她说错得太多,会让对方先把整张纸判成诱饵;错得像谜语,也会提醒他们这是专门留给吕西安的试探。最终名单保留九行,五个人确有保险或军饷记录,两个人已经公开阵亡,一个是假名,最后两行就是被调换的北壕尾号。她没有把家属地址和完整堡位放进去,免得为了确认一个人,再送出九个人可以被利用的资料。
朱伯伦问假名放在哪一行,塞福涅让他自己选。他选择第四行,因为多数核验者先查第一、最后和金额最大的条目;第四行不显眼,若对方只做表面检查,可能一直留着。塞福涅又把假名的赔付金额改成与真实工伤相同:“别拿一个荒唐数字侮辱看账的人。他们的人也会算。”
下午三点零四分,九点四公斤药箱由老跑单员带出南门。箱盖重新穿了铅丝,没有冒充原锁,封条上只写“扣押物品与争议账目,重量见洛林回执”。他按自己确认过的路线走到旧关税路,债务交割窗原本关着;等了不到半分钟,里面有人拉开木板,只看一眼红白漆和箱侧编号,便叫他把东西搬进后院。
老跑单员没有进去。他把塞福涅写给自己的凭据贴在窗上,说两枚银盾只买到窗口,后院要另算。里面的人骂他贪钱,他便伸手要把箱子提回去,对方这才从窗缝递出一张临时收条,让他把箱子留在门外的铁架上。老跑单员回来时复述得很得意:“他以为骂我两句,我就会少收钱。这样的人多半没做过生意。”
塞福涅先看收条。纸是北辰代理处常用的绿边纸,盖的却不是保险章,而是旧关税维修所的废章;签名只有两个无法辨认的字母。对方认识箱子,又不愿在正式账面上承认收回。贝克在地图上记下时间,没有派人跟跑单员返回,交割窗附近已经有三条巷子能看见南门,跟踪只会把试探变成追逐。
三点二十九分,北辰保险代理处打来电话。一个从未与洛林联系过的男声说,争议账目中有四处明显错误,若要继续结算,必须由原始记录员说明来源。塞福涅回答原始记录员失踪,只能请对方把错误逐项写回。男声沉默片刻,问她是否愿意用三页完整保险账换书面更正,她说箱里已经有三页真的,再多一页也没有,“你若看不出哪三页真,留着箱子装药。”
电话被挂断。德维尔问这是不是失败,塞福涅说不是,对方一开始要求原始记录员,说明九行名单已经被送到能问吕西安的人面前。能否拿到回答,要看他们更想确认洛林还有多少副本,还是更想让洛林相信吕西安已经没用。
等待的二十分钟里,朱伯伦把最坏结果列了三项:吕西安已死,对方凭其他记录改正尾号;吕西安活着但拒绝回答,代理人伪造笔迹;吕西安回答以后被继续转移。贝克逐项补上验证办法:看蓝墨水的配方、看他习惯从数字下方往上添横线的笔序、看更正是否只改灭失错误而不替代理人补完其他资料。塞福涅听他们说完,把吕西安那只凉透的咖啡杯从证物盒里取出,倒掉杯底已经发酸的黑水:“还有第四种。他会害怕,会想活,然后说出一部分。别先替他写成圣徒。”
四点零二分,一名十二三岁的报童把绿边信封送到南门。孩子说旧关税路有人付了半枚铜币,只叫他把信交给“会为死人算钱的女人”。守卫本想扣下他,塞福涅让人先问清那人的帽子、口音和站位,再把孩子连同另一半跑腿钱送走。信封没有封蜡,里面只有那张九行名单和一张理赔驳回单。
过期保单号被红铅笔圈出,公开伤势旁盖了一个“不符”小章,第四行假名没有人碰。最后两行的“北壕六”和“北壕七”却被蓝墨水交换回来,笔尖先从尾号下方挑起,再补上横线,与吕西安过去改数字的顺序完全相同。
他只改了那一处。
驳回单最下方原本印着“阵亡、失踪、逃离岗位三项择一”,吕西安在“阵亡”上划了一道,又在空白处写:第一份报的是未归,不能替他们选死法。
字写到“法”时已经发抖,末笔拖出一条很长的蓝线。纸折缝里还压着半颗被咬开的深烘咖啡豆。贝克确认墨水与吕西安桌上的配方相同,书记官确认笔序,朱伯伦看着右下角的时间——三点三十八分。至少在那个时刻,吕西安还活着,也没有替绑走他的人把假名单补成真名单。
南门的短铃在这时响了两次。守卫没有报炮击,只说早晨来过的第一辆救护马车又停在门外,车上没有医生,也没有接收站证明。
车里放着一副担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