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九章
没过一会，二门上传话的小厮跑了过来，他大约是刚从前院过来，还不知道方才前厅里发生了什么，见珊珊便习惯性地哈腰赔笑。
“二小姐，福晋那边传晚膳了，您看……”
只是他的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管事就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别叫了！今晚二小姐大约是不用去福晋那边用饭了。”
小厮愣了愣，看了看二小姐的脸色，又看了看管事的眼色，立刻会意，缩了缩脖子，退到了一边。
管事没有再说别的，当做无事发生过，只是朝珊珊躬身行了个礼，语气客气却疏远：“二小姐若要用膳，奴才让人送到您屋里去。”
珊珊没有回答，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一个小姑娘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她转过身，背脊努力挺直，像是一个战士似得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廊道两侧的仆人们见了她，依然行礼，依然叫她“二小姐”，可珊珊就是觉得那些声音比从前轻了许多，那些腰也比从前弯得浅了，态度变得轻慢了。
有几个年纪还小的小丫鬟站在廊柱后面，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说什么，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见她走近便立刻住了嘴，垂手退到一边，可她才走过去几步，身后那细碎的窃语声又响了起来。
明明从前她也见过小丫头们这样，从前从没有多想过，只觉这些丫鬟没有规矩，在主子面前都敢这般懈怠，还曾出言训斥过几句。
那小丫鬟被训斥的泪水连连，不停的磕头认错，周围的丫鬟婆子都不敢说话，跪了一地。
那天的最后还是额娘出现，恩威并施的安抚了那小丫鬟一通，这时才算过去。
而如今，珊珊只觉她们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她想要像上次那样开口训斥，却怎么都没有勇气，最终只能加快了脚步。
才走到月门边上时，连衣袍都还未出月门，珊珊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大约是哪个仆妇压着嗓子说的。
“听说是在皇贵妃的宴上，当着满堂命妇的面，讥讽大小姐是‘养在外头的’……皇贵妃当场就恼了。”
“嘘……小声些，别让她听见。”
“听见又怎样？福晋今日可没替她说话。”
“可不是，连两位公子都没帮腔。从前看她多风光，如今大小姐回来了，她这‘二小姐’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了……”
“真是活该，从前我那小丫头刚刚进府伺候，因什么都不懂，当值的时候问了一句旁的丫鬟，就被她当众训斥，可怜我的大丫跪在那里不停求饶解释，她都听不进去，最后竟要让人打她的板子！
咱们府里夫人和少爷都是最和善不过的，从不会无故打骂下人，她倒好！看她的模样，竟恨不得将我可怜的女儿打杀了！
当时我就在想，怎么同时一家人，就她这么一个不好相与的，后来才知道，原来竟不是一家人啊！
哼，我呸！山鸡就是插上羽毛，也当不了凤凰！从前一副傲慢不已的样子，原来也不过是和我们这些她口中的贱仆一样的下贱坯子！”
其他仆妇说话还都小心谨慎着，只有这个，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像是生怕想让她听到的人听不到，说到最后，即使声音带着哽咽，却也半点没有降低音调。
“哎呀，张大姐你快别说了，你家大丫可还好？上次过后，我再没有见过她呢。”
“那天我家丫头回家后就发了高热，夫人心善，说是我家小丫头受了惊吓，特允她日后不必进府伺候，现在在自己家，我和她爹看顾着，身子也恢复的好了不少。”
“哎呀，那大丫也算是因祸得福……”
两个婆子后面的话，珊珊没有继续听下去，也无法听下去，她加快了步伐离开，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在不复从前的嚣张跋扈，一路上她只是攥着帕子，把那块绣着缠枝莲纹的绸帕攥成了一团，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之后珊珊快步穿过月门，拐进自己住的偏院，推开房门，都没有管迎上来的丫鬟，她自己转身重重地关上了门。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迎上来的是她的贴身婢女青环，今日宫中赏花宴，规矩森严，并不允许她们这些命妇小姐带太多人进宫，青环就被她留在了府中。
珊珊并没有理会青环的关切，在门板合上的那一声响后，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院外那些窃窃私语关在了门外。
回到了自己院中，珊珊终于卸下了刚才伪装的若无其事，她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耳边嗡嗡作响的，还是那些声音。
粗使婆子的撇嘴，丫鬟们的眼神，小厮的尴尬，管事的客气疏远……
她坐在梳妆镜前，失魂落魄的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她还是从前的她，只是更加憔悴了些，没有什么变化。
而除了她自己，她身边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前她在这个府里，仆人们见了她都是笑脸相迎的，她要什么，下人们跑得比谁都快。
她说什么，没有人敢回嘴，即使是哥哥们，若是惹到她不开心了，阿玛和额娘也站在她这一边的。
她从前是府里唯一的女儿，不是什么二小姐，就是她一个，阿玛宠她，额娘纵她，哥哥们让她。她以为那些都是她应得的。
可今日，那些笑脸全都不见了。
珊珊呆愣愣的看着镜中之人，自己的眼睛还肿着，鼻尖也泛着红晕，一看就是刚哭过的模样。
她忽然就觉有些不认识自己了，自己怎么就落得今日的下场呢？明明……明明她也不过是想要额娘和阿玛继续宠着自己，不过是不想让葛丝那个半路出现的女人占了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有什么错？！
青环默默的站在自己小姐身后，看着镜子里小姐变幻莫测，最后定格在癫狂的表情上，面上惊恐不已，身体已经开始止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