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透,南风村就已经静了下来。
岛上没有夜市,没有娱乐项目。
天一黑,家家户户除了围在堂屋里看电视,就是搬把小凳坐在院门口,摇着蒲扇下棋、择菜、唠家常,说着翻来覆去讲过二十年的闲话。
留守的人日子过得安静得有些发闷!
傅柔、周雨、林晓几个女生坐在凉棚下,面前的折叠桌上摊满了资料。
赵磊和宋知远还在较对最后几组放归后的行为数据。
关砚坐在最边上,帮周雨修订英文摘要里几处生硬的表达。
海风从棚子外头吹进来,吹得资料纸页“哗啦”响。
陆羽和阿海没去打扰他们,二人把镀锌钢管支架和卷成筒的投影幕布搬上三轮车,“突突突”往村中心的晒场开。
晒场就是村里以前晒鱼干的空场子,水泥地面平平整整,边上立着两根掉了漆的老旗杆。
两人把三轮车停在边上,卸支架、拧螺丝,三下五除二把投影幕布挂得平平整整,正对着晒场中央。
陆羽调试了下投影仪,光束“啪” 地打在幕布上。
“成了!走,找村长去!”陆羽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拐到村长家院子,院门敞着,石桌上摆着磨得发亮的象棋盘。
陆爷爷和陈村长一人端着个大茶缸,正凑着眉头盯着棋盘较劲。
黑豆和黄豆趴在陆爷爷脚边,听见二人的脚步声,立刻爬起来往陆羽身边蹭。
“将军——!”陆爷爷把红车往底线一推,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
“我刚刚大意了,没看着这招,你让我缓一步!”陈村长立刻嚷嚷起来,伸手就要耍赖悔棋!
“行行行,让你缓一步!”
陆羽和阿海来到近前,笑眯眯地凑过去说道:“陈爷爷,爷爷,我和阿海在晒场把投影支起来了,今晚想给村里放场电影。”
陈村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腾”地一下站起来,红黑棋子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哎——你这臭棋篓子!输不起啊!”陆爷爷把茶缸往石墩上一墩,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可没输啊——!”陈村长根本不理这茬,嚷嚷着就往院外走,“有电影看还下啥棋?我去招呼人去——!”
“老少爷们——!晒场放电影了!免费的!搬着凳子赶紧去啊——!”
“老海——!二平他媳妇——!赶紧的别焖饭了,晚了没好位置!”
陆爷爷对着乱棋盘哼了一声,也慢悠悠起身拎上茶缸:“走,去晒场凑凑热闹。”
陆羽和阿海笑着把棋子捡起来,放在棋盘上,跟着陆爷爷屁股后面出了院子。
“放电影了?真的假的?”三奶奶拄着拐杖,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真的!就在晒场,都去!免费看!”陈村长挥着胳膊。
“哎哟,好多年没看过了。我去搬凳子!”三奶奶笑得满脸褶子。
“老陈,放什么片子啊?”二大爷端着一盘炒花生从隔壁院子里出来。
“英雄儿女!那个——王成喊‘向我开炮’的那个!”
“那得去!这电影好看!”二大爷回屋去拎马扎。
岛上的老人本来就闲的无聊,一听说有免费电影看,纷纷从家里搬出竹椅、木凳、小马扎,手里揣着蒲扇往晒场走。
“三奶奶,您走慢点,地上有坑——”阿海迎上去,一把扶住拄拐的三奶奶,把她引到靠前的位置坐下。
“好孩子。这凳子放这就行。我这眼神不好,坐近了看得清。”三奶奶乐呵呵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海米塞进阿海手里,“给你和小羽吃。”
“谢谢三奶奶!”
孩子们下午刚刚在救助站蹭了一顿烧烤,晚上就有电影看,立刻从各家各户冲出来,直奔孙寡妇家的小卖铺。
孙寡妇笑得跟过年一样,一边收钱一边笑着喊:“别挤别挤,都有——”
“婶子,再来一袋瓜子!”
“我要两瓶橘子汽水,要冰的!”
“给我拿一包辣条!”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嚷着,把小小的小卖部挤得水泄不通。
晒场中央,阿海站在幕布旁,清了清嗓子:“从今天晚上开始,除了刮风下雨,咱们村晚上就在晒场看戏、看电影——!”
“好——!”底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放什么我们都来!”
“这比在家看电视热闹多了!”
“这机器费电不?”
“二爷爷,你放心看。保证不断电——”陆羽笑着回了一句。
“那就行。要是太费电,奶奶明天给你送几条鱼补补。”一位阿婆在人群里说笑,众人跟着哈哈大笑。
今天的电影放的是《英雄儿女》,炮火声轰隆隆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幕布。
孩子们安静下来,老人们也看得津津有味,嗑瓜子的声音和偶尔的叫好声交织在一起,晒场上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
陆羽在晒场边缘找到了正坐在马扎上摇蒲扇的陈村长。
“村长爷爷。”陆羽走过去,在村长旁边蹲下。
陈村长飞快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立马把头扭了回去:“小羽啊。你这电影放得好啊,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你弄这玩意儿花不少钱吧?”
“还行,镇上买的,不贵。”陆羽没绕弯子,声音压低了些,“村长,我找您说个正事。”
“说。”
“走,边上说。”陆羽拉着他的胳膊,走到晒场边的老榕树下。
陆羽开门见山地说道:“陈爷爷,我想把咱村那些空房子租下来,办个海产加工厂。”
“啥?罐头厂?”陈村长终于舍得把眼睛从投影幕上挪开了。
“对。”陆羽给他解释:“从上次镇长来岛上考察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件事了。”
“咱们村这条件你也看到了。办工厂能行么?”
他本来以为就是放个电影热闹热闹,给村里老人孩子解解闷,没想到陆羽给他憋了个大招!
办厂?村里要是能办厂,那些村民也不会举家搬迁到市里了。
“小羽啊,你真琢磨好了?”
陆羽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提前和您说这事,就是想打听打听,村里那些危房村里能不能收回来,然后租给我!”
陈村长把蒲扇往腰后一别,盯着陆羽看了好半天,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后生。
“村里这些空房子都是人家户主留着的老宅,不是没人要,是人家不回来。这里头的麻烦,比你想的多得多。”
“再说,你哪来这么多钱?就你们救助站那点家底,办厂?买设备都不够!”
陆羽也不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银行余额递到陈村长眼前。
陈村长眯起眼凑近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两百多万?”
陈村长慌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问:“你哪来这么多钱?犯法的事儿你可不能干啊!”
“陈爷爷,我从小在您眼皮子底下长大,您看我像干那种事的人吗?”
陆羽把手机收起来,低声把龙涎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村长听完,两只大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爷爷说得对,你是有大海缘的人。”
他抬头看着陆羽,语气郑重起来:“小羽,钱是有了,可办厂子不光是钱的事。咱村那些空房子,我明早带你去走一遍,全给你捋清楚。但有一桩,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您说。”
“厂子要是办起来了,得先让咱村的人吃上饭。特别是那些家里有病人、有老人、孩子还小的。哪怕工钱少点,也要先可着他们来。”
陆羽笑着说道:“陈爷爷,格局小了不是。”
“啊?”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先办个小厂试试,手续我去跑,钱我出大头。但是这事得村里负责牵头去镇上申请专项扶持基金,到时候大家在厂子里都有股份。”
“你是说……让全村人都当股东?”陈村长觉得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都拨不过来了。
陆羽点头:“村里出房子、出人、出手艺,我来出资金、跑销路、做产品。所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厂子。
镇上的乡村全面振兴扶持政策,对村集体项目有专项补贴。咱们把空置房收拾出来,做成正规的海产加工车间,食品小作坊许可证一办,就能开工!”
陈村长蹲在榕树底下,从耳朵后摸出半根烟卷点上。
“你有具体规划么?”
“有啊,明天我拿给您看看?”
“行!明天你来村委会!”陈村长猛吸了两口,把烟卷踩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