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乐是被沙发扶手硌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半边脸印着一道红印子,后脑勺枕着一个靠垫,两条腿从沙发扶手上挂下来,整个人像一条被晾在沙发上的咸鱼。
客厅里光线还有些暗,窗帘没拉严实,从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晨光。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
昨晚吃完饭大家聊到半夜,他懒得回医院拿东西,直接借了条毯子就凑合了一晚。
江乐坐起来,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脖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十二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后脑勺还有一撮被沙发压得扁扁的贴在头皮上。
他打了个哈欠,试图用手指把头发理顺,扒拉了两下就放弃了。
算了,反正一大早也没人看。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其他人显然还没起床。
江乐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踩着拖鞋往厨房走。
他的肚子从昨晚半夜就开始叫了,胡一菲那顿晚饭他吃是吃了不少,但那些菜不是太咸就是太甜,吃的时候不觉得,消化到半夜就开始造反了。
厨房比客厅还暗一些,江乐在墙上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开关。
江乐拉开冰箱门,里面空得让人心疼。
半瓶老干妈,两根蔫了的黄瓜,一盒牛奶。
冷冻层里倒是有一袋冻饺子,但塑料包装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看起来已经在里面待了至少一个冬天了。
他关上冰箱,打开橱柜挨个翻了一遍,最后在最里面的柜子里找到一袋没拆封的面粉和一盒鸡蛋。
鸡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摇了摇没什么动静,应该还能吃。面粉是五斤装的,封口还是完整的。
江乐把面粉和鸡蛋放在台面上,想了想,葱油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没犹豫,大学四年他在宿舍做过最多的东西就是葱油饼。
便宜、管饱、做起来快,而且隔壁寝室的人闻到香味就会自动凑过来蹭饭,他靠这个手艺在男生宿舍混了四年的人缘。
面粉倒进盆里,加盐,筷子搅匀。
温水要分次加,边倒边搅,把面粉打成面絮。
江乐的动作很熟练,他两只手配合得也很顺畅,一只手倒水一只手搅面,眼睛不用看就知道水量够不够。
面絮搅好以后下手揉,手掌的根部压在面团上,向前推再折回来,反复几次就把面絮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
他在宿舍的时候有个毛病,揉面的时候喜欢胡思乱想,有时候想着考试的事情,有时候想着中午吃啥,今天他揉着揉着忽然想到自己银行卡里还有四千万,手上一个没留神,面团从盆里翻了了出来,砸在台面上。
江乐把面团捡回来,重新揉了两下,淋上薄薄一层油抹匀,盖上保鲜膜醒面。接下来是葱油酥。
他在调料架上翻了翻,还真找到一把小葱,虽然有点蔫但还能用。
小葱切成葱花,放进碗里,加面粉、盐、白胡椒粉。锅里倒油,烧到微微冒烟,分两次浇在葱花面粉上。
热油碰到葱花的一瞬间,刺啦一声,一股浓烈的葱香混着焦香从碗里炸开,整个厨房都被这股味道灌满了。
江乐吸了吸鼻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个味道,大学四年把隔壁寝室的人馋得不行。
有一次他半夜十二点饿了做葱油饼,结果整层楼的男生都端着泡面来敲门,问他能不能分一口。分什么分,他自己都不够吃。
面团醒好以后不用揉,直接搓成条分成剂子。
他分了五个,面剂子大小均匀,一看就是做了无数次练出来的手感。
擀面皮是整个流程里最讲究技术的环节,要擀得薄,越薄层次越多,但又不能薄到破皮。
江乐把面剂子按扁,擀面杖来回几下面皮就铺开了,抹上一层葱油酥,边缘留一点空白,然后从一头紧紧卷起来,卷成细长的面卷,再把面卷盘成螺旋圆饼,尾巴压在底下。
五个饼坯做好,盖上湿布二次醒面。
他直起腰来甩了甩手,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六点半的厨房还是有点凉的,他穿着一件白t恤,袖子撸到胳膊肘,两只手全是面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五个圆滚滚的饼坯整齐地排在案板上,像是五个待检阅的士兵。
平底锅架上灶台,小火预热,刷一层薄油。饼坯按扁擀成圆饼,厚度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厚,放进锅里。
底面接触到热油,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面饼的边缘立刻泛起一圈细密的小油泡。
江乐蹲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柄,眼睛盯着锅里的饼。
煎葱油饼不能急,中小火慢慢来,勤翻面,两面煎到金黄,饼身会慢慢鼓起来,按压有弹性就能出锅了。煎到第三张的时候,第一个被香味引出来的人出现了。
“什么味道?”
王铁柱穿着格子睡衣从走廊里晃出来,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头发跟江乐的有一拼。
他眯着眼睛,鼻子像狗一样抽了两下,循着味道一路飘到厨房门口,看到江乐蹲在灶台前煎饼,整个人精神了。
“江乐?你在做啥?”
“葱油饼。”江乐头也没回,“马上好,这张出锅你尝尝。”
王铁柱没有走,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准确地说,是盯着锅里那张金黄的饼。
下一张饼出锅的时候,曾小贤也醒了。
他不是被香味叫醒的,是被王铁柱站在厨房门口吸鼻子的声音吵醒的。
曾小贤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走到王铁柱旁边站定,同样开始盯着锅看。
两个大男人并排站在厨房门口,一个穿格子睡衣,一个穿条纹睡衣,像两个排队打饭的小学生。
“几点起来的?”曾小贤打着哈欠问江乐。
“六点多吧。”
“六点多起来做饼?你是魔鬼吗?”
“我自己饿了不行吗?”
饼全部煎好以后垒成一摞放在盘子里,表面金黄酥脆,边缘冒着热气。
江乐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王铁柱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嚼嚼嚼,”王铁柱拿着一块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嘴巴一边嚼一边往外蹦字,“我说乐乐啊,嚼嚼嚼,你这手艺不错啊,嚼嚼嚼,都可以去摆摊了。”
他一口还没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葱油饼的碎渣从他嘴角往下掉,他用手接住又塞回嘴里。
田二妞这时候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用发箍箍着。
她看到王铁柱满嘴是饼的样子,嫌弃地皱了下眉头:“王铁柱你能不能文雅一点,饼都吃到下巴上了。”
然后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嚼嚼嚼,不过江乐你这饼真的好吃,嚼嚼嚼,怎么做的教教我。”
“独家秘方,不外传。”江乐自己也在餐桌前坐下,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软韧,葱花的香味混着油酥的咸香,咬下去满口都是热乎的。
他嚼了嚼咽下去,满意地叹了口气,“这可是我大学四年的功力,没得说。”
“确实没得说。”曾小贤已经吃掉大半块了,嘴角泛着油光,“比一菲做的好吃一万倍。”
“我听到了。”胡一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餐桌旁边。
她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和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像是正准备去晨跑。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曾小贤,后者嘴里的饼差点没咽下去。
“一菲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胡一菲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咀嚼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满意。
她点了点头,对江乐说,“确实好吃。以后早餐你包了。”
“凭什么?”
“凭你是这里唯一一个会做饭的。”
江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环顾了一下餐桌上正在埋头吃饼的四个人,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本来只是想给自己做个早饭,怎么变成给所有人做早饭了?
而且这帮人吃饼的速度也太快了,五张饼,他一张还没吃完,盘子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你们慢点吃行不行,给我留点。”江乐赶紧又拿了一块。
没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