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乐推开超市玻璃门的时候,冷气迎面扑过来。
他站在门口舒坦地吸了口气,从旁边拽了一辆推车,开始沿着货架慢悠悠地逛。
下午两点多的超市人不多,江乐先去了生鲜区,站在冷柜前面挑排骨。
他拿了一盒翻过来看背面,又拿了一盒凑到灯下看颜色,反复比了好几盒才选定。
这毛病是在大学养成的,那时候宿舍四个人凑钱买菜,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买根排骨都得挑半天。
现在虽然银行卡里有几千万,但习惯这东西改不掉。
挑完排骨他又拿了两斤活虾。
他让理货员帮忙捞了两斤,装袋的时候虾还在袋子里蹦跶,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然后是冬瓜,一整只太大,他挑了一块切好的,断面还水汪汪的,看着就新鲜。
空心菜拿了两把,蒜头拿了一整颗,又顺手拿了几根小葱。推车很快就装了小半车。
转到调料区的时候,江乐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激烈的说话声。
不是吵架,但音量绝对不低。
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看到冷柜前面站着一个男人,正拿着一袋速冻水饺跟售货员说话。
准确地说,是正在跟售货员砍价。这个男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西裤,裤线熨得笔直。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但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让人觉得这个人过日子一定非常仔细。
“大姐,这个水饺上面标的保质期到明年三月份,现在都六月了,都快过半了。”男人指着包装袋背面的一行小字,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售货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围裙上别着名牌,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先生,保质期到明年三月呢,还有大半年,这不叫快过半了。而且这是冷冻食品,保质期内都一样的。”
“怎么能一样呢?”男人把水饺翻过来又看了看,“你看这个包装袋上都有霜了,说明已经冻了很长时间。而且这个是韭菜猪肉的,韭菜时间长了口感会差很多。”
“那您换一袋没霜的不就行了?”售货员伸手想从他手里接过水饺。
男人没有松手,继续说:“别的也有霜,我刚才看了。而且大姐您这个牌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牌子,原价十八块五,您看隔壁那个湾仔码头的也才二十出头。”
“那您去买湾仔码头的嘛。”
“湾仔码头的猪肉比例没这个高,这个包装上写了猪肉含量百分之三十五,湾仔码头才百分之三十。”男人对答如流,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做足了功课才来的。
售货员大姐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是觉得再这么掰扯下去午饭都要凉了:“那您说吧,您觉得多少钱合适?”
“十五。”男人毫不犹豫地报了一个数字。
“十五?先生您这砍得也太多了,原价十八块五呢。最多给您抹个零,十八块。”
“十五块五。”
“十八。”
“十六。”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很平静,“大姐,您这水饺今天不卖,明天还要打折,明天不打折后天也要打折。我现在买是帮您省了后面的麻烦。而且我是诚心买,不是随便问问的。”
售货员大姐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十六块五行了吧?再低我就得自己贴钱了。”
“成交。”男人很干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递过去,又补了一句,“麻烦给我开个小票。”
江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下巴差点掉下来。一袋十八块五的水饺,这位仁兄能从保质期谈到包装霜,从品牌溢价谈到猪肉比例,硬生生砍下来两块钱。
而且全程态度和和气气的,既不急也不恼,像是在谈一笔几十万的生意。
人才。
绝对的砍价界的人才。
江乐把推车往旁边靠了靠,确认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要买的东西也在那个冷柜里。
他想要的是冷冻扇贝,做蒜蓉粉丝蒸扇贝用的,跟那个男人买的水饺正好是同一个冷柜。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正把找零的几块钱仔细折好塞回钱包里,准备转身离开。
“大姐,”江乐打开冷柜的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两盒冷冻扇贝,放在台面上,然后笑呵呵地指着旁边那个还没走远的男人说,“跟他一样,也给我打同样的折扣。”
售货员大姐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她用一种“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眼神看着江乐:“人家那是水饺,你这是扇贝,不是一个东西。”
“我知道不是一个东西,但折扣比例可以一样嘛。”江乐笑嘻嘻地说,“刚才您给他打了差不多八九折,我这个扇贝原价三十二,打完折二十八,行不行?”
“不行不行,扇贝本来利润就薄,二十八我要亏本的。”大姐连连摇头。
“那二十九?”江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大姐,咱们都是实在人。刚才那位大哥买东西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他从十八块五砍到十六块五,两块钱。我这个只砍三块钱,按比例算还比他少呢。”
“兄弟,你捡现成的啊。”
江乐一愣,转过头去,发现那个男人居然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男人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捡现成的”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值得指出来而已。
江乐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嘛。刚毕业没啥钱,当然要精打细算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地加了一句“刚毕业没啥钱”,虽然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心虚,毕竟银行卡里躺着四千万。
但他的表情很诚恳,语气也很真诚,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穷学生模样。
而且他说的也没错,他确实刚毕业,也确实在精打细算,至于银行卡里的余额,这属于细节问题,不用特意说。
男人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了。
好像突然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知己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江乐,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得好。精打细算好,钱是一点点攒下来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非常认真,像是在说一条人生真理。
江乐注意到他说“钱是一点点攒下来的”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光芒。
“我叫张伟。”男人主动伸出手。
江乐愣了一下。张伟?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爱情公寓里那位号称“最有种的男人”,律政先锋,抠门界的代表人物。
不过现在的张伟看起来还没有后来那么专业,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旧但还算体面,气质上也没有那种明显的倒霉感。
“我叫江乐。”他伸手跟张伟握了一下。张伟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在完成某种正式社交礼仪。
“你住附近吗?”张伟收回手,把钱包放回口袋里,“我以前没在这个超市见过你。”
“刚搬过来,就住在旁边的公寓里。”
“哪栋公寓?”
“爱情公寓,就前面那个小区。”
张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了两秒钟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江乐。名片是白色的底,印着简单的几行字,上面的内容是“张伟,实习律师”,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