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博也跟着笑了起来,但笑得比较含蓄,咬着筷子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了翘。
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青菜——是婉瑜悄悄夹给他的,在红油里轻轻涮了几秒,菜叶吸了汤汁却还保持着脆绿,带着一丝清甜,正好解了嘴里的麻辣。
婉瑜坐在他旁边,用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在他碗里,小声说了句“多吃蔬菜”。
展博的耳朵又红了,他看着碗里的那片青菜,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夹起来慢慢咬了一口,菜的清甜和锅底的余辣在嘴里交融,暖意一直淌到心里。
锅里的东西越涮越热闹——豆腐块煮得浮起,内部吸饱了红油,咬开时汤汁四溅;宽粉在锅底慢慢变得透明,软糯弹滑;土豆片薄得透光,涮几分钟就变得绵密。
七双筷子在锅里你来我往,蒸汽熏得每个人额头都沁出汗珠,嘴唇辣得通红,却谁也不肯放下筷子。
火锅吃了快两个小时才结束。七个人把桌上的菜全部扫荡干净,连锅底汤都差点被喝光。
曾小贤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王铁柱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田二妞在旁边帮忙擦桌子。
“吃饱喝足了,”胡一菲擦了擦嘴,“来谈谈正事。展博和婉瑜怎么住。”
“这有什么好谈的,”曾小贤瘫在沙发上,“隔壁3602今天刚退租,我下午听张叔说的,可以直接租给他们俩啊。一人一间,多方便。”
胡一菲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展博疑惑地看着她。
“你是我弟弟,长姐如母,哪有让亲弟弟住隔壁套间的道理?”胡一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定,“你得跟我住一起,住3601。”
“姐,我已经长大了。”展博试图跟姐姐讲道理,“而且我在美国独立生活了这么多年,能照顾好自己的。”
“美国是美国,中国是中国。你刚回来,得先适应一段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胡一菲一票否决。
展博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始跟胡一菲讲道理,条理清晰地从三个角度论证了独立居住的合理性。胡一菲的回应就干脆多了,只有三个字:“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曾小贤试图帮展博说话,但刚开了个头就被胡一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田二妞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一菲你就让展博自己住嘛”,胡一菲连头都没回。
婉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参与争论。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目光在胡一菲和展博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江乐靠在吧台上,想了想,然后对胡一菲招了招手:“一菲,你过来一下。”
胡一菲正在跟展博掰扯,听到江乐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江乐把她拉到厨房的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你想想,婉瑜也要住3602的。如果展博也住3602,那他俩就是室友关系。在一个套间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起做饭一起吃,一起出门一起回来。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江乐停顿了一下,看着胡一菲的表情变化,“但如果展博住3601,跟婉瑜隔了两道门,平时都碰不上面,哪还有机会发展?”
胡一菲的眼神明显动摇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沙发那边,展博正偷偷摸摸地往婉瑜的方向瞟,婉瑜也刚好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展博立刻把目光弹开,假装在看天花板。
这个细节被胡一菲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盯着展博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婉瑜,然后转回头来对江乐说:“你说得有道理。”
“那当然。”
“展博。”胡一菲转身走回客厅,用宣布最终决定的语气说,“姐同意了。你住3602。”
“真的?”展博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但是你每天得来这边吃饭,不能自己一个人在那边对付。”
“没问题!”展博点头如捣蒜。
曾小贤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江乐,凑过去小声问:“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江乐笑而不语。
事情定下来以后,大家又浩浩荡荡地去了一趟超市。这次的目标很明确,床上三件套、枕头、被子、台灯、拖鞋、毛巾、洗漱用品,所有入住需要的东西一次性买齐。
到了超市,大家轻车熟路地奔向日用品区,曾小贤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本正经地当起采购清单管理员:“展博的深蓝色床品一套,婉瑜的……”他话没说完,婉瑜已经径直走向了家纺区。
她在货架前停下,指尖轻轻划过几套床品的面料,最后拎起一套浅粉色的纯棉四件套,连价格都没瞅一眼就扔进了推车。
展博凑过去瞄了一眼吊牌,默默倒吸一口凉气,那价格够他吃一个月食堂。
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不换个便宜点的”,但婉瑜已经转身走向了旁边的枕头区,拿起两个记忆枕,按了按弹性,满意地点点头,顺手又拿了两条蚕丝被,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菜市场挑了两棵白菜。
“这个好看。”婉瑜拿起一个印着小碎花的陶瓷台灯,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床头正好。”她轻轻放进推车,紧接着又瞥见旁边货架上配套的马克杯,一对,杯身画着同款小雏菊。
“这个也好可爱。”两只杯子叮当碰在一起,落入车中。
她经过家居装饰区,目光被两个毛绒靠垫吸引——一个做成云朵形状,一个做成月亮形状,毛茸茸的,手感极好。
“这也太软了。”她一手一个抓起来,抱在怀里揉了揉,毫不犹豫地塞进车里。
曾小贤在身后推着另一辆车,眼睁睁看着她像松鼠囤冬粮一样往车里码东西,嘴角抽了抽,默默在心里开了一台计算器:蚕丝被两床,两千起步;记忆枕一对,至少五百;那个台灯看牌子就不便宜,少说三百;再加上靠垫、杯子……他算到一半果断放弃,选择移开视线,假装在研究货架上的打折洗衣液。
婉瑜的脚步完全没停。
浴巾两条,埃及棉的,厚实得像毯子,她拎了拎分量,扔进车;毛巾四条,同色系不同深浅,叠得整整齐齐;地垫一张,长绒的,踩上去像踏进云里;走到香薰区,她拿起一盒白茶味的香薰蜡烛,凑近闻了闻,眉头舒展开来,“这个味道好安神”,说完又拿了两盒,一盒放卧室一盒放客厅。
路过收纳区,她还顺手抓了两个藤编收纳篮,说是“装零食用”。
胡一菲在后面看的目瞪口呆
田二妞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每看到婉瑜拿一样东西就凑过去摸一摸,“这个好舒服”“这个好漂亮”“这个我上次在淘宝看了好久没舍得买”——然后转头就看见婉瑜把它放进了车里,脸上写满了“这有什么舍不得的”的淡然。
王铁柱憨憨地推着车跟在后面,几次想提醒“婉瑜,这个是不是有点贵”,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婉瑜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就又咽了回去。
结账的时候,长长的收银台被他们的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
收银员一件一件扫码,扫码枪嘀嘀嘀响个不停,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五位数。
曾小贤站在后面,假装看天花板上的灯管,实则用余光偷瞄那个越来越大的总额,心里默默换算成自己能吃多少顿黄焖鸡米饭。
展博站在婉瑜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捏着自己那张工资卡,有点不自在,小声说:“要不我来付一部分吧……”婉瑜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不用啦,我来就好。”
她从容地从包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收银员。
那张卡通体黑色,哑光材质,卡面干净得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右下角印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标识。
收银员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卡面的质感,低头看了一眼,扫码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低头操作。
婉瑜站在那儿,一只手撑着收银台边缘,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看着旁边货架上的口香糖,还顺手拿了两盒放进购物筐,根本没看屏幕上的数字到底跳到了多少。
收银员报出总额的时候,她“嗯”了一声,像在听天气预报,然后输入密码,签字笔在电子屏上划了两下,动作干脆利落。
签完字她把卡收回包里,抬头对大家说:“走吧,东西应该能分几袋装吧?”语气轻快得像刚买了一瓶矿泉水。
曾小贤帮忙提袋子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跟婉瑜逛超市,自己只管推车,绝对不要看价签,伤眼睛。
胡一菲则拍了拍展博的肩膀,小声说:“老弟,你这辈子运气都用完了。”
展博耳朵又红了,默默拎起那袋最轻的香薰蜡烛和靠垫,跟在婉瑜身后,看着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比那两床蚕丝被还柔软。
他看到的是卡,但他更在意的是婉瑜今天笑得很开心。
从机场那个蹲在海报后面紧张兮兮的姑娘,到现在在超市里高高兴兴地挑选毛绒靠垫的姑娘,她明显放松了很多。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人行道照得一片昏黄。
七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明天帮你们俩收拾3602。”胡一菲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那个套间格局跟3601差不多,两室一厅,你们一人一间刚好。”
“谢谢一菲姐。”婉瑜笑着说。
“不用谢,以后就是自己人了。”胡一菲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帮婉瑜拎东西的展博,嘴角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