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勺子,先尝了一菲的,嚼了嚼咽下去。
又尝了婉瑜的,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勺子,沉默了。
凭良心说,他觉得婉瑜那碗确实更好吃。
一菲的炒饭咸淡适中、火候到位,是很标准、很扎实的蛋炒饭,每一粒米都裹着蛋,蛋香浓郁,口感干净利落,像一堵砌得严丝合缝的墙。
但婉瑜那碗多了葱花的清香和火腿的咸鲜,口感更丰富,咬到火腿丁的时候会突然蹦出一股肉香,跟蛋的软嫩和饭的绵糯叠在一起,吃起来不会觉得单调,像一条蜿蜒的小路,每一步都有新的风景。
展博在心里默默分析着两碗饭的差异,然后抬起头来,看到了两双盯着他的眼睛。
一菲的眼神带着三分威胁,嘴角往下压着一丝弧度,双手叉腰的姿势里透着一股“你敢说错话试试”的气势。
婉瑜的眼神带着三分期待,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下巴微微往前探着,像一只等着被表扬的小动物。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说婉瑜做得更好,一菲会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用怎样的方式对待他——大概是从此以后早餐只有冷冰冰的牛奶泡饼干,甚至没有早餐。
又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说一菲做得更好,婉瑜会不会从此不再给他做饭,那双期待的眼睛会不会一下子暗下去。
再想象了一下如果他随便选了一个,两个人会不会因为这个不开心,然后轮流用这件事敲打他。
他想了很久,最终做出了一个他认为最理智的决定。
“我分不出来。”展博说。
“分不出来?”
一菲的声音高了半度,“什么叫分不出来?好吃和更好吃分不出来?”
“是真的分不出来。两碗都很好吃,各有各的特点。老姐你的饭咸淡刚好,火候精准,是教科书级别的蛋炒饭。婉瑜的饭加了葱花和火腿,层次感更丰富,但基础炒饭的功力也很扎实。如果说哪一碗更好——这个判断本身就不成立,因为风格不同,评价标准也不一样。你让我选,我只能说两碗都很优秀。”
展博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堪称完美。
一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婉瑜说:“婉瑜,你觉得呢?”
婉瑜想了想,说:“我觉得展博说得有道理。两碗确实风格不一样,没法直接比。”
一菲又看向展博,展博用最诚恳的表情回看着她。
这时候3601的门被推开了,小贤从外面走进来。
他刚在楼下跟乔伊多聊了会儿天,心情不错,进门就闻到蛋炒饭的香味。
他扫了一眼餐桌上的两碗饭,又看了看站在桌子两边表情微妙的一菲和婉瑜,以及坐在中间一脸紧绷的展博,经验丰富的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大步走到餐桌前面,拿起一把干净的勺子,先尝了一菲那碗,又尝了婉瑜那碗。
很是陶醉的享受每一口,吃一菲那碗的声音是“嗯~↓↑”
吃婉瑜那碗的声音则是“嗯~↑↓”
一菲看着小贤一脸陶醉的表情,忍不住问道:“曾小贤,那个好吃!你快说啊!”
婉瑜也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曾老师你快说啊!”
“一菲的好吃。”
小贤放下勺子,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一菲的表情立刻松弛了下来,嘴角往上翘了翘。
“还是贱人曾懂吃。”
婉瑜看向展博。
展博在两道目光的夹击下,咬了咬牙,坚持了自己的判断:“我还是觉得婉瑜的更合我口味。”
一菲的笑容又收住了。
她看了看展博,又看了看小贤,然后双手叉腰站在餐桌前面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说:“行吧,一票对一票,平局。不分胜负。”
她说完就转身往阳台走去。
她倒不是真的生气,就是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饭,居然跟一个刚学做饭的小姑娘打成平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推开阳台门站了出去,靠着栏杆看楼下的花园。
小贤跟在她后面走了出来。
他把阳台门带上一半,站在一菲旁边,也把手搭在栏杆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楼下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孩子的笑声。
一菲没说话,小贤也没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小贤歪过头来看着一菲的侧脸,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一菲,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展博那个人的口味不能信。你想想,他是麻省理工毕业的,一个天天吃食堂的人,对吃的哪有什么判断力?而且他平时吃什么东西都要先算热量、算蛋白质、算碳水化合物比例,一个把食物当数据的人,他的味蕾早就退化了。他说婉瑜的好吃,就跟他说某个编程语言比另一个好用一样,只是个人偏好,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一菲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小贤继续说:“你想想,上次他吃你做的红烧肉,吃完之后说咸度超标百分之十七,让美嘉拿量杯重新量过酱油。一个吃饭带量杯的人,他评价炒饭的标准跟咱们能一样吗?咱们吃的是味道,他吃的是营养成分表。你跟他比,就跟让计算机跟你比谁唱《青藏高原》好听一样,根本不公平。”
一菲的嘴角终于彻底翘了起来。
她转身在小贤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轻,小贤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步,但他看到一菲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菲说:“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你在哄我。”
“我哪儿哄你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展博是外星人口味,跟咱们地球人不一样。你见过哪个正常人吃饭之前先算食物升糖指数的?你见过哪个正常人吃蛋炒饭还要用勺子把饭粒一颗一颗分开数数的?咱们地球人做菜讲究的是手感,是心意,是锅气。你的一菲炒饭有锅气,有灵魂,展博那个来自火星的舌头根本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