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
周浩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江枫第三轮的那八小节,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他感觉自己之前就像一个在擂台上拼命朝对面挥拳的新拳手。
结果对面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然后轻轻伸手,直接按住了他的头。
周浩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力度已经轻了很多。
他的旋律不再有攻击性了。
只有一种心服口服的坦然。
他把江枫刚才那段温柔的旋律接了过来,然后往里加了一点东西。
加了一点释然。
加了一点感谢。
意思是:我明白了。
江枫接的时候,把那段旋律又往前送了一步。
两个人的音乐又开始融合。
不再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了。
它们变成了同一条河流。
周浩的旋律在左,江枫的旋律在右,两条河汇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最后那八小节,江枫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整首三十二小节的作品,像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终点。
像一个故事讲完了最后一句话。
整场对决,三十二小节,一圈接一圈。
两个人的音乐,从最开始的试探,到中间的交织,再到最后的融合,简直是精彩绝伦。
琴房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掌声炸了。
“我靠!!!”
“这他妈是即兴?两个人即兴弹出来的?”
“我听完整个人都麻了。这比任何一首现成的曲子都好听。”
“你听出来没有?最后那八小节,两个人的旋律完全融在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不是比赛,这是两个人在合作一首曲子啊。”
“周浩也太牛了吧?能跟面具人聊到这个程度?”
“你傻啊?周浩是接的那个,面具人才是主导的那个。你听出来没有?每一轮都是面具人在带着周浩走,周浩在跟着面具人的节奏在回应。”
“确实。周浩弹得很好,但面具人明显更高一层。”
琴房里,周浩慢慢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琴凳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江枫,苦笑了一声。
“我输了。”
“你刚才那些处理……”周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佩服,“我从来没想过,钢琴还能这么玩。”
“我练了这么多年琴,一直觉得把谱子弹好就够了。今天才知道,原来钢琴还能这样玩。”
他顿了顿。
“这不是技术的差距,是眼界的差距。”
江枫从琴凳上站起来,伸出手。
“你弹得很好。基础很扎实,反应也快。”
周浩跟他握了握手,握得很用力。
“少来。输了就是输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一直在弹指导琴啊。”
他松开手,上下打量了江枫一眼。
“不过我还是那个问题。你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个业余爱好者吗?”
“是的,业余爱好者。”江枫语气随意道。
周浩嘴角抽了抽:“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可别用业余这个两个字来打击我了。”
围观的学生们已经彻底炸了。
“面具人又赢了!”
“连周浩都输了?”
“周浩可是钢琴系第三啊!”
“那接下来不就剩林之和那个第一名了吗?”
“面具人这是要把钢琴系前五全部打穿一遍?”
“太猛了吧……”
人群里,林之站在角落,脸色有些发白。
他刚才全程听完了这场音乐对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浩输在哪里。
既不是技术,也不是曲目储备。
而对是音乐的理解层次。
面具人对音乐的理解,已经到了一种他想象不到的境界。
那种境界,不是靠练琴就能练出来的。
那是天赋,是阅历,是对音乐本身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掌控力。
林之深吸一口气,从墙上直起身来。
琴房里,面具人冲周围的人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从后门溜走。
跟上次一样,打完就跑,绝不留名。
林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默默地走向琴房楼。
他要去练琴。
从今天开始,他要练得比以前更狠。
因为他知道,等面具人下次出现的时候,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他。
而以他现在的水平,去了就是送。
他得让自己变得更强。
哪怕最后还是输,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当天晚上,龙艺的校园论坛彻底炸了。
一个标题极其夸张的帖子横空出世:
《面具人空降演奏楼,周浩当场认输!下一个就是林之?!》
帖子内容很简单,就是几段文字描述。
“本人全程在场。面具人消失半个月之后,今天直接堵在周浩去食堂的必经之路上,约战演奏楼三楼。”
“比试方式不是弹曲子,是音乐对话。一人八小节,来回即兴,一共四轮。”
“我不懂钢琴,但我听得出来,两个人弹得太牛了。最后周浩自己说‘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现在问题来了——面具人已经打穿了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接下来,是不是就剩林之,还有那个第一名了?”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回复就破了一千条。
“我靠!!!面具人回来了?!”
“周浩都输了?这也太猛了吧?”
“音乐对话是什么?听起来好高级的样子。”
“就是即兴演奏,两个人一人弹一段,互相回应。这个比试方式比弹曲子难多了,特别考验临场反应和音乐素养。”
“周浩可是专业级优秀第三名啊,连他都输了?”
“那林之怎么办?下一个就是他了吧?”
“我刚才就在现场,那段音乐对话我听完整个人都麻了,你们看视频吧,我词穷了。”
“有人录视频了?发出来看看!”
“楼上的,视频在我主页,自己去看。”
帖子下面,有人直接艾特了林之。
“@林之,林哥,面具人下一个找的就是你了,做好准备啊!”
“别给咱们龙艺丢脸!”
“林哥干翻他!”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之居然真的回复了。
他在帖子下面回了这样一段话:
“我今天就在现场。”
“说实话,面具人的钢琴水平,比我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对音乐的理解层次,已经不是我能企及的了。如果现在他来挑战我,我没有丝毫胜算。”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加倍努力地练琴。等他来的时候,哪怕还是输,我也希望自己能输得好看一点。”
这段话一出来,帖子下面瞬间安静了。
然后,评论区开始吵起来。
非钢琴系的学生直接炸了。
“不是?林之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没胜算?”
“你可是钢琴系第二啊!怎么能说这种话?”
“懦夫!你就不能争口气吗?”
“龙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连比都没比就说自己输了,你也太怂了吧?”
“建议你现在就把专业级优秀证书撕了,别浪费学校的名额。”
可钢琴系的学生,却站出来说话了。
“林之这可不是怂了,你们这些外行根本就不懂。”
“你们不是钢琴系出身的,自然不知道面具人已经达到了什么水平。”
“我是钢琴系大四的,今天的比试全程在场。面具人那个水平,已经不是‘学生’这个范畴能形容的了。”
“周浩输得一点都不冤。我要是跟他比,我输得会比周浩还惨。”
“就是,林之说的是实话。他不是怂,而是有自知之明。”
“你们没有系统地学习过相关知识,当然不知道面具人有多恐怖。”
“面具人不是学生。他绝对不是学生。”
评论区吵成一团。
非专业的学生觉得林之怂了,专业的学生觉得林之说的是大实话。
两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整场事件的中心人物——江枫同学,此刻已经回到了宿舍,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开始复盘今天的比试。
周浩的水平确实不错。
基础扎实,反应也快,音乐对话的时候接得很稳。
但跟他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个层次。
这种差距并不是技术上的,而是对音乐的理解深度。
江枫脑子里装着整个前世的音乐积累,从古典到爵士,从浪漫派到现代派,什么风格都有。
再加上他还有海生的记忆,对于钢琴的理解已经趋近于本能。
这种优势,不是靠几十年的苦练就能追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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