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龙国科技大学的空气里混进了一股焦躁。
图书馆门口的队伍从早上六点半就开始排,自习室的座位要靠抢,连食堂最角落那几张桌子,都摊着翻开的课本。
江枫倒是难得地从容。
原因很简单——因为名气太大,他这学期一节课都没逃过。
今天上午是《脑机组成原理》的最后一节课。
老教授姓钱,讲课不用ppt,全靠一张嘴和一支粉笔。
钱教授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把粉笔往盒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这学期的课就到这里。”
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老师,划个重点呗?”前排有胆子大的先开了口。
学生们心照不宣地等着老师划重点,这似乎是每个学期末的保留节目。
结果钱教授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重点?”
他扫了一圈教室,语气平平淡淡。
“我讲过的,都是重点。”
整间教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张伟当场就趴了下去。
“这叫什么重点?”
出了教学楼,张伟还在念叨。
“这叫目录。这叫课本。这叫‘你自己看着办’。”
“就是,你们看教统计的那个老师多好。”陈书补了一句,“最后一节课,重点直接从头划到尾,最后留下一句‘就这些,回去背’,干净利落。”
“那才叫划重点。”刘洋用力点头,“人家那叫给你一条活路,钱教授是直接把路堵死了。”
江枫走在旁边,听得直笑。
“其实钱教授说得也没错。”江枫随口道,“他讲的东西确实都在考纲里,只是没告诉你哪一句考、哪一句不考。”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张伟扭头瞪他,“你笔记记得全,你当然不怕,笔记借我看看。”
“叫爸爸就给你看。”
四个人一路拌嘴,从教学楼走回宿舍。
风刮得脸疼,路两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上划出几道痕。
回到宿舍,江枫把外套一脱,往床上一倒,顺手摸出手机。
他本来只是想刷两条放松一下,结果微博热搜第一行就把他眼睛钉住了。
【星耀金牌作曲家涉嫌抄袭 已被音乐协会带走调查】
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江枫的手指点了进去。
第一条是某家娱乐媒体的通稿,措辞严丝合缝,一看就是有人喂过稿。
“据知情人士透露,星耀传媒作曲部金牌作曲家陈默白,因涉嫌作品抄袭,今日已被龙国音乐版权协会带走协助调查。其于本月初为星耀旗下艺人创作的新歌,被指与另一家公司已登记的作品存在高度重合……”
江枫往下翻。
评论区已经吵翻天了。
“金牌作曲家还抄袭,就这人品?”
“哈基米、苏词那几个才是真神,陈默白我一直觉得很水。”
“别急着定性,等调查结果。”
“等什么结果?人家都把人带走了,还能有假?”
江枫皱了皱眉,退出微博,点开微信。
星耀传媒·作曲部那个三百多人的大群,红色的未读数字已经顶到了四位数。
他往上翻了很久,才把整件事拼凑出来。
【说真的,我不相信陈老师会抄袭,毕竟陈老师是从编曲助理熬出来的,走的每一步都不容易,不可能做出这种自毁前程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老师的那首歌我听了,词曲编曲都是他一贯的风格,旋律是真的好。】
【问题就在这儿。歌是好歌,可它现在不属于星耀了。】
【歌曲到底怎么泄露的?公司内部没查吗?】
【查了,没用。昨天法务部开会,把所有环节都全捋了一遍,越捋越难看。】
【说说,我还没看到完整的。】
【叶清歌年底的收官演唱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这场演唱会对她有多重要不用我说吧?她出道刚好十年,第一次连开三场,收官场还要全国直播。】
【公司为了这个收官场,专门找陈老师帮她定制了一首回馈粉丝的新歌,歌名叫《写给你们的歌》,打算在演唱会上首唱,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放出。】
【结果呢?录音棚那边出了内鬼。】
【就是陈老师的那个编曲助理,跟了陈老师两年,陈老师对他也不薄吧?结果这首歌的工程文件、词曲手稿、甚至demo的初版,全被他拷走了。天穹娱乐花了多少钱买通他,现在还不知道,反正不是小数目。】
【然后天穹拿着这些东西,提前十天去版权协会做了登记。登记时间比我们早了整整十天。】
【也就是说,从法律文件上看,这首歌是他们的。】
【沃趣,这手段也太脏了。】
【这还没完呢,天穹登记完之后一声不吭,就等着我们上钩。】
【就在昨天,公司按计划放出了十五秒的预热片段,就十五秒。】
【结果天穹旗下的十几个营销号同时开火,口径统一地指出“星耀新歌涉嫌抄袭,旋律、和声走向与天穹签约作者作品高度重合”。】
【接着就是媒体跟进、平台下架、版权协会立案。】
【现在那首歌在三大平台全部下架,搜索都搜不出来。】
【调查周期呢?】
【法务说,这种登记时间差的案子,取证、鉴定、听证,最快一个月。】
【一个月?可是演唱会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始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歌能不能要回来,是叶清歌的收官场怎么办。】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句:
【这他妈是冲着人去的,不是冲着歌去的。】
江枫看完了群里的聊天内容,大致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确实是冲着人去的。
一首歌被抢,损失的不过是钱,而且事情还没有定论。
可叶清歌的收官场要是唱不了新歌,损失的是她在粉丝面前的信誉。
天穹娱乐这一手玩的确实脏,可以说是一石二鸟了。
江枫继续往下翻。
周勇的消息出现了。
【各位,我在这里跟大家说一件事,也算是求大家一件事。】
【叶清歌收官演唱会的替换曲目,现在还没有着落。原本那首歌已经用不了了,平台下架,版权在调查,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
【演唱会还有一周。舞台、乐队、灯光、舞美,全部就绪,就缺一首歌。】
【我现在需要一首原创作品。要求不复杂:适合叶清歌的声线,能撑得起收官场的情绪,词曲demo全套。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小样,五天之内给成品,剩下的时间留给编曲、合乐、彩排。】
【稿酬方面,公司给出税后一百万。这首歌的版权还是属于创作者,公司只要这一场演唱会的首唱权,以及后续三个月的宣传使用权。】
【叶清歌本人还加了一条条件:她愿意从个人酬劳里再拿出一百万,直接给写这首歌的人。】
【另外,她还会在演唱会现场的大屏幕上,把作曲人的名字打在“特别鸣谢”的第一行。】
【补充一句她的原话,“这首歌以后每一场演唱会我都会唱,不管唱到哪一年。”】
周勇的消息一发出,群里安静了下来。
整整半分钟,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江枫看着周勇的消息,陷入了沉思。
公司出资一百万,她个人再出资一百万,两百万买一首歌曲的演唱权,在行业里算是天价了。
可放在这个时间点上,两百万买的其实不是歌,是救场。
此时,群里终于有了回应。
【这活不好接啊,一个不好,很可能会被卷入这场风波里。】
【现在网上已经在传“星耀的作曲部集体抄袭”,咱们要是这时候接了这个活,明天营销号就能写“星耀再出新歌,疑似换皮洗稿”。】
【网友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相信营销号乱说?】
【关键是这次天穹是铁了心要搞一下咱们星耀,毕竟最近星耀的风头太盛了。】
【所以说这活是真的不好接,弄不好还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理解。】对于大家的担忧,周勇只回了两个字。
紧接着,金牌作曲人苏词发了一条长语音。
【我算了一下时间。三天出小样,意味着词曲必须在两天内定稿。叶清歌的声线偏中低,真声厚,高音薄,写高了唱不上去,写低了整首歌就塌了。适配她的音域,本身就是一道坎。】
【再加上这是收官场,全场几万人,还要全国直播。歌要是一般,第二天就是“星耀救场失败”的通稿。】
【说到底,这不是写歌,这是走钢丝。】
【我不是不想帮,我是真没这个本事在一个星期里走完这根钢丝。】
群里陆陆续续有人冒头,但大多是同一个意思。
【时间太紧了,我怕砸自己招牌。】
【我也怕。这种时候接活,写好了是应该的,写砸了就是找死。】
【说句难听的,天穹那边现在盯得正紧,谁接这个活,谁就是他们的靶子。】
【陈老师还在协会那边配合调查呢,这时候谁冒头,谁就成了下一个“涉嫌抄袭”的嫌疑人。】
群消息一条一条刷过去,全是观望。
三百多人的群,平日里聊八卦能刷到半夜,这会儿却像一口枯井。
江枫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眼前,慢慢地翻着。
叶清歌的歌他听过,毕竟人家是超一线歌手,火遍大江南北,想不听她的歌曲都难。
叶清歌的嗓音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像木头被火烤过,温暖,带一点点烟味。
这种声音最适合唱那种娓娓道来的励志歌曲。
而叶清歌本人的歌曲倾向也是这一类。
一个星期的时间创作出一首金曲,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金牌作曲人的歌又不是大白菜,人家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写一些口水歌,来砸自己的招牌。
不过这对于江枫来说却不是难事。
他脑子里从来不缺能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场合、这个声音上炸场子的歌。
他缺的是一个理由。
而姐姐江雪的前途就是他的理由。
江雪今年刚拿到最具潜力新人奖,专辑《听雪》的口碑也非常不错,可她的舞台还是太小了。
虽然在省台晚会唱过一次压轴歌曲,但是热度毕竟有限。
而且龙国的娱乐圈竞争非常激烈,每天都会有新人冒出头来,分走网友的注意力。
叶清歌的这一场收官演唱会可是全国直播,现场就有几万人。
哪怕江雪只是上台唱一首歌,对她来说,都是一次能让人记住的机会。
想到这里,江枫坐直了身子。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周勇的对话框。
【周主管,这个活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