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城头喊声滚滚而起。
“大同守得住!”
“大明万胜!”
“杀鞑靼!”
王守仁站在城楼之上,心中最后一分顾虑彻底放下。
坚城、火炮、粮草、援军,他都已有把握。
如今,军心也稳了。
有铁胆神侯孤身挡在阵前,五万守军便再也不是被三十万大军压得喘不过气的孤军。
他们是守着大明北门的刀,只等十日之后,刀锋出鞘。
京师,养心殿。
朱厚照小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殿外天色已沉。
他没有让宫人声张,只换了一身便装,坐到御案前。
案上还压着几道奏本。
大同战事未定,朝局初稳,宫中刚经历刘瑾之死,许多规矩都要重立。
朱厚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传旨。”
旁边小太监立刻跪下:“皇爷请吩咐。”
“自今日起,三日一朝。”
“三日大朝,文武百官入殿议政。其余日子,各部奏章照常送入养心殿,不得积压。”
“凡军情急报、灾情急报、边镇急报,不论何时,直入御前。”
小太监连忙叩首:“奴婢遵旨!”
殿中几个宫人听得心头发紧。
三日一朝。
大明皇帝坐在深宫,若不临朝,外头多少事都能被人蒙过去。
刘瑾敢压边关军情,就是例子。
朱厚照定下这个规矩,就是要告诉满朝文武,从今往后,这个皇帝不是摆设。
朱厚照心中有数,他不可能每日把所有时辰耗在朝会上。
真要日日大朝,百官扯皮,言官争论,反倒会拖慢许多实事。
三日一朝,配合每日批阅奏章、厂卫密报、内阁票拟,足够让朝局牢牢握在手里。
比起后世那些几十年不上朝的明帝,他这个规矩,已经算得上勤政。
小太监退下不久,又有内侍捧着漆盒入殿:“启禀皇爷,东厂密报。”
朱厚照抬手:“呈上来。”
漆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数封密折。
朱厚照拿起第一封,翻开细看。
上面写的是朝中官员近日动向。
哪些人散朝后去了内阁,哪些人入了兵部,哪些人夜里会见同僚,哪些衙门因大同军情连夜点灯,哪些官员对调粮调炮有拖延之意,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没有夸大,也没有遮掩。
朱厚照翻到末尾,看到曹正淳亲笔写下的几个字。
“臣曹正淳叩首,东厂失察之罪,万死难辞。今已重布暗线,三日一报,急事即报。”
朱厚照将密折放下:“总算会办事了。”
旁边小太监听见这句话,头低得更深。
皇爷敲打东厂之后,东厂果然像换了一张网。
从前东厂盯的是官员私德,是宫中风向,是谁得宠谁失势。
如今东厂盯的是军粮、火炮、边镇、朝局。
这才是皇帝要的耳目。
朱厚照又拿起第二封,这封写的是护龙山庄。
雨化田持密旨与雕龙令牌抵达护龙山庄后,铁胆神侯朱无视当即调动麾下高手,分数路深入大漠,追查鞑靼各部后方营帐、家眷所在、皇族血脉踪迹。
密报上没有写得太细,这种事越少人知晓越好。
但朱厚照只看这几句,便明白朱无视已经动手。
他拿起第三封,上面写着朱无视孤身离开护龙山庄,佩剑赶赴大同。
没有亲兵,没有车驾,只带一剑一马。
朱厚照看着这一行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朱无视。”
他低声念了一遍。
此人有野心,也有手段。
可眼下,他奉弘治帝遗命护持新君,又是朱家宗室。大同一战,他愿意亲自去边关站住军心,这份气魄,放眼朝野也没有几人能比。
这样的人,不能不用,也不能全信。
朱厚照把密折合上,又拿起最后一封,这封是关于雨化田。
西厂督主已经离开护龙山庄,返程回京。
随行番子没有声张,也没有惊动沿途官府,只走暗线,日夜兼程。
朱厚照看完,目光渐渐沉下。
大同城内有王守仁,阵前有朱无视。
草原深处有护龙山庄高手,京师有东厂盯着百官。
雨化田也在回京路上,西厂这把刀,很快还能再用。
内阁的离间计已经撒出去。
鞑靼小王子谋逆之言,只要传入鞑靼王耳中,父子之间必生猜忌。
到那时,前线攻城受阻,后方又起杀机,部族首领人人自危,鞑靼三十万大军再多,也会从里面开始裂。
朱厚照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
“鞑靼王。”
他声音很轻:“朕的棋已经落下,就等你接招了。”
殿外脚步声传来。
小太监快步入内,跪地道:“启禀皇爷,慈宁宫来人。”
朱厚照抬眼:“宣。”
一名慈宁宫太监弓着身子入殿,双膝跪下,恭声道:“奴婢奉太后懿旨,太后娘娘召见陛下。”
朱厚照放下密报,起身。
慈宁宫来人,太后召见,这不是朝政,是家事。
可帝王之家,家事从来不只是家事。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摆大驾,只带了几个近侍往慈宁宫去。
宫道两侧白幡仍未撤尽,风一吹,轻轻晃动。
宫人远远见了朱厚照,齐齐跪伏,连请安声都压得很低。
慈宁宫外,香火味比别处更重。
自先帝驾崩后,张太后便在此为先帝斋戒。
白马道观的道姑来了不少,皆着素衣,手持经卷,垂眉诵念。
殿内钟磬声缓缓传出,压得人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朱厚照走入殿中。
张太后穿着素衣,发间不见金玉,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身旁坐着两名妇人,年岁与她相近,一个眉目温和,一个神色沉稳,正是昔日随她入宫的二娘与三娘。
二人与张太后情同姐妹,这些年在宫中虽无名位,却一直陪在张太后身旁。
见朱厚照进来,张太后立刻抬头:“照儿。”
这一声出口,她眼眶先红了。
朱厚照上前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张太后忙伸手扶他:“你我是母子,到了慈宁宫,少些虚礼。”
二娘、三娘也起身行礼。
朱厚照抬手:“二娘、三娘不必多礼。”
二娘笑了笑:“陛下这几日清减了。”
三娘也道:“朝政再忙,龙体也要顾惜。”
张太后拉着朱厚照坐到身边,细细看了他一阵,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袖口:“你父皇才走不久,你便要撑起这天下。“
”哀家听说,前朝出了许多事,大同又有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