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尸那声凄厉的嘶吼还在墓道里回荡。
声音刮着岩壁,震得碎石沙沙往下掉。
但在那道青灰色的影子扑出来之前,吴邪的视线完全被另一幅画面钉死了。
他忘了呼吸,忘了自己正处于随时会没命的绝境。
灰白色的烟尘还没散尽。
岩壁上那些炸开的青铜棺材里,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
十几米高的地方。
没有任何缓冲设备。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干瘦男人纵身跃下。
“啪嗒。”
双脚稳稳踩在青石砖上。
膝盖顺势一弯,卸掉了下坠的力道。
他站起身,偏过头,从嘴里吐出一口白雾。
胸膛规律地起伏着。
不是僵尸。
没有笔直僵硬的关节,没有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灵活,自然。
吴邪甚至能看到那男人脖子上跳动的青筋。
活的。
全是会喘气的大活人。
越来越多的人从岩壁上跳下来。
像下饺子一样。
有的人顺着崩断的青铜锁链往下滑。
有的人双手扣住岩石缝隙,像壁虎一样快速攀爬落地。
溶洞里的空地上,很快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冷烟火的光晕被这片人海吞没了一大半。
粗略扫过去,少说也有三千人。
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精良的装备。
看起来就像是上世纪初,逃荒的难民营。
那个抽旱烟的老农吧嗒吧嗒嘬了两口。
烟袋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
他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震掉一团烟灰。
浓烈的劣质烟叶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伸手捶了捶后腰,骨头发出两声闷响。
拿着擀面杖的胖大婶站在老农旁边。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溢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碎花围裙上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陈年老油。
一股厨房里特有的油烟味,硬生生盖过了墓室里的土腥气。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拨开人群。
目光凶悍,满身横肉。
右肩上扛着一把足有两百斤重的大铁锤。
锤头全是坑坑洼洼的砸痕。
他每走一步,地面的青石板就跟着震一下。
“哐当。”
铁锤手柄砸在地上,崩飞了一块碎石,擦着胖子的小腿飞过去。
胖子吓得一激灵,腿肚子直转筋。
这群人落地后,开始伸懒腰,活动筋骨。
三千多人同时扭动脖子、活动关节。
骨头爆鸣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在地穴里点燃了一长串鞭炮。
他们根本没正眼看铁三角。
哪怕吴邪和胖子就瘫坐在他们面前。
这群人直接把他们当成了墓室里的两块绊脚石,直接无视。
老农磕完烟斗,把烟杆别在腰带上。
他带头往前走。
胖大婶、铁匠壮汉、流鼻涕的乞丐,紧紧跟在后面。
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动分开一条路。
三千人,动作出奇地一致。
他们走到悬浮在半空的姜御辰正下方。
没有彩排,没有口令。
“唰——”
衣襟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
三千人同时屈膝。
右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轰!”
地面剧烈震颤。
膝盖砸地的闷响,比刚才棺材盖炸开还要震撼。
他们低下头,双目狂热。
胸腔鼓起。
三千个大活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声浪,在大山腹地轰然炸开。
“恭迎族长苏醒!”
声音太大。
声波在封闭的溶洞里来回激荡。
吴邪的耳膜一阵刺痛,脑子里嗡嗡作响。
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抡了一下。
他一口气没倒上来,脚下踉跄,连着往后退了三步。
后背撞上了一具肉墙。
是胖子。
胖子被他这一撞,本来就发软的双腿彻底罢工。
“扑通”一声,胖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手掌上的血蹭了吴邪一裤腿。
胖子没管手上的伤,他大张着嘴,脸上的肥肉疯狂抖动。
他是个资深土夫子。
常年在西北大漠、深山老林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
他见过心狠手辣的雇佣兵,也见过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但在这一刻。
胖子感觉自己就像个刚学会在街边偷钱包的毛贼,一头撞进了军阀的死士大营。
这群穿着粗布麻衣的“农民”身上,爆发出了一股让人窒息的煞气。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惯了血肉横飞才有的气场。
煞气如有实质。
溶洞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十几度。
空气变得黏稠,吸进肺里刮得生疼。
“妈的……”胖子牙齿直打架,舌头都不利索了。
“天真,你掐我一把。这特么是一群种地的?这土匪味儿,比老子见过的所有杀人犯加起来还重一百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汗水蛰得眼睛发酸。
张起灵靠在几米外的断石柱上。
他的状态极差。
刚刚被烛龙血脉死死压制,体内的麒麟血还没缓过劲来。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湿透了额前的碎发。
但他依然敏锐。
他盯着眼前这片跪在地上的人海。
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用刺痛来保持清醒。
这群人,随便挑一个出来,放在道上都是顶尖的硬茬子。
几千个聚在一起。
足以把老九门彻底从地图上抹平。
姜御辰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姜老黑等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刚准备开口。
异变突生。
那声凄厉的嘶吼终于逼近了。
青眼狐尸被这震天动地的吼声惊动,又或者被这浓烈的活人血气刺激得发了狂。
它完全丧失了理智。
青灰色的影子从墓道深处射出。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它没有去攻击悬在半空的姜御辰,也没有去找虚弱的张起灵。
野兽的本能让它选择了距离墓道最近的猎物。
姜翠花。
那个拿着擀面杖、刚喊完口号、还单膝跪在地上没起身的胖大婶。
她处在人群的边缘位置。
背对着墓道。
完全暴露在狐尸的攻击范围之内。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冲散了空气里的烟草味。
吴邪转头。
视线里,那具长满白毛的狐尸已经腾空跃起。
干瘪的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弹跳力。
冷烟火的光照在狐尸的脸上。
没有眼白的青色眼珠子,死死盯着姜翠花的后脑勺。
两排外翻的獠牙上,滴着黏糊糊的青色毒液。
十根乌黑锋利的指甲,像钢爪一样张开。
太快了。
这一扑蓄谋已久,距离不到三米。
张起灵眼角猛地一跳。
他条件反射般地向前扑去。
右手成爪,去抓地上那把黑金古刀的刀柄。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
小臂上的肌肉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
脱力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这种爆发性的动作。
他的手指擦着刀柄滑了过去,一头栽倒在青石板上。
来不及了。
吴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停跳了一拍。
恐惧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椎骨浇灌全身。
这狐尸的毒有多霸道他很清楚,只要被抓破点皮,神仙难救。
“大婶!”
吴邪嗓子彻底劈了,发出变调的惨叫。
他伸出手,想要去拽那个胖大婶,但中间隔着好几米的空地。
“小心背后!!!”
吼声在空旷的地穴里回荡,带着绝望。
青灰色的影子已经扑到了姜翠花的身后。
腥风吹卷。
吹得姜翠花脖子上的几缕碎发胡乱飘动。
狐尸张开了血盆大口。
乌黑锋利的獠牙带着致命的尸毒,猛地往下咬。
牙尖已经触碰到了姜翠花后脑勺上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