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精钢修枝剪砸在青石板上。
崩出一道火星。
贰京僵在汉白玉石桌旁。
他忘了喘气。
跟了二爷整整二十年。
就算当年仇家把土铳顶在脑门上,吴二白连睫毛都没抖过一下。
现在,那双向来稳如泰山的手,在半空中直哆嗦。
手背上的青筋像发狂的蚯蚓一样凸起。
吴二白看都没看地上的剪刀。
他一把抓起石桌上的模糊照片。
大拇指死死抠住相纸边缘。
指甲盖瞬间充血泛白。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内堂。
走得太急了。
灰布长衫的下摆挂在雕花门槛上。
吴二白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
险些磕断门牙。
他根本没去整理乱掉的衣服。
扯回长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贰京咽了一大口唾沫,赶紧跟了上去。
吴家大宅最深处。
一条没有窗户的昏暗走廊尽头。
生了红锈的厚重铁门挡在前面。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樟脑丸味和陈年霉味。
吴二白从领口扯出一根红绳。
底下挂着一把黄铜钥匙。
他的手指滑腻腻的全是冷汗。
捏着钥匙往锁眼里捅。
捅了三次都没对准,黄铜磕在铁门上发出焦躁的刮擦声。
“嘎吱——”
沉重的铁门被他用肩膀硬生生顶开。
铁锈蹭了他一肩膀。
这是吴家的绝密档案室。
除了历代家主,谁靠近这扇门一步直接打断腿。
吴二白看都没看两旁高耸的紫檀木书架。
他直奔最里头那个阴暗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积灰的矮柜。
吴二白双膝跪在地上。
双手扒住柜子底下的缝隙。
硬生生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包角木箱。
灰尘扬了满脸。
呛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蹭出一道黑灰。
从不离手的折扇早不知道掉哪了。
他抄起旁边的一把生锈铁锤。
对着木箱上的铜锁狠狠砸下去。
“哐!”
砸偏了,锤头擦着铜锁砸在木板上。
虎口震得发麻。
他换了只手,双手握锤再次砸下。
锁簧崩飞。
吴二白一把掀开木箱盖子。
里面躺着一本被虫蛀烂了边的民国线装残卷。
封面上沾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是他爹吴老狗拼死留下的绝笔手札。
吴二白双手捧起残卷。
纸张脆得直掉渣。
他的呼吸像漏风的破风箱。
一页一页往下翻,停在正中间那一页。
泛黄的纸面上,画着一幅潦草的炭笔画。
画里是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双脚悬空。
胸口处,赫然画着一个诡异的图腾。
人面龙身,盘成一圈。
一只眼睁着,另一只眼闭着。
透着一股子洪荒苍茫的压迫感。
跟照片里姜御辰衣服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图腾旁边。
一行狂乱的毛笔字斜劈过整页纸。
力透纸背,墨汁都在纸上晕开了。
“宁遇阎罗,莫惹姜氏!”
吴二白的脊梁骨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直冲天灵盖。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啪嗒。”
一滴汗水砸在那行毛笔字上,化开了黑墨。
那年吴二白刚满十岁。
长沙城下着暴雨。
吴老狗喝了半斤烧酒。
拉着他的胳膊,死死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满脸惊恐地讲出了这个在九门被严密封锁的禁忌。
民国年间。
北方深山里走出来一群披着破烂棉袄的怪物。
他们下地根本不带罗盘。
连根蜡烛都不点。
所过之处,墓室像被野狗啃过一样干净。
看见精密的防盗连环阵。
村里的铁匠抡起两百斤的大铁锤直接砸成废墟。
碰上千年血尸起尸。
直接成吨的烈性土炸药往下灌。
九门的老祖宗们觉得抢了地盘,丢了面子。
集结了堂口里的顶尖好手去阻击。
结果连人家外围一个抽旱烟的老农都没打过。
被几把种地的全钢折叠铲削掉了一大半人手。
最恐怖的是那个长衫族长。
他就悬在离地三寸的半空。
负着手,连正眼都没看底下的人。
仅仅是一股血脉里透出的威压。
九门的那些成名绝顶高手。
齐刷刷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双膝骨裂,硬生生跪了一地。
那是食物链底端生物仰望顶级掠食者的绝望。
从那以后,这个家族神秘消失。
九门先辈吓破了胆。
连夜烧光了所有关于他们的卷宗。
只留下这本绝笔祖训。
吴二白觉得腿肚子转筋。
他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麻布长衫的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
贴在肉上,冰凉刺骨。
醒了。
那个杀穿了民国倒斗界的活祖宗。
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苏醒了。
而且,自己那个倒霉侄子吴邪。
偏偏就跟他们撞进了同一个墓里!
“贰京!”
吴二白扯着破锣嗓子嘶吼。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冲出档案室。
贰京正站在外面的走廊上候着。
还没反应过来。
吴二白已经扑上去,一把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
麻布领口被勒得死紧。
贰京差点喘不上气。
吴二白双眼熬得通红,眼角布满血丝。
脸颊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查!”
他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在贰京脸上。
“动用所有暗线!”
“立刻给我查清,吴邪在墓里有没有乱说话!”
“有没有得罪他们!”
贰京吓蒙了。
他双手抓住吴二白的手腕,试图掰开一点缝隙。
“二爷……小三爷他懂规矩,应该……”
“懂个屁!”
吴二白把贰京重重推在墙上。
墙皮震落了一层白灰。
“给吴家所有在外的盘口发电报!”
吴二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刚才用力过猛,咬破了舌尖。
“下达最高密令!”
“以后只要遇到手里拎着红白蓝蛇皮袋的人。”
“只要看到有人扛着大铁锤和液压剪下地。”
吴二白死死盯着贰京的眼睛。
一字一顿。
“全体人员,立刻原地磕头下跪!”
“恭迎老祖宗办事!”
贰京张着嘴,下巴脱臼般挂着。
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下跪?
吴家可是南派倒斗界的扛把子。
让人看见给一群拿化肥袋的包工队下跪?
“二爷,咱家的脸面还要不……”
“脸面值几个钱!”
吴二白一拳砸在墙上。
指节瞬间擦破了皮,鲜血直冒。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要是惹怒了那帮活阎王,吴家上下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把令传下去,谁敢违抗,老子亲自执行家法点天灯!”
随着吴二白发疯般的命令下达。
整个吴家的情报网像一台超载的发动机。
疯狂运转起来。
一时间,南派倒斗界风声鹤唳。
所有的暗线都在打探这批“化肥袋”的下落。
与此同时。
北方。
北京城二环内的一座幽静四合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参天老海棠树。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沉香味道。
堂屋的红木太师椅上。
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
脸上的褶皱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霍仙姑。
老九门目前仅存的,辈分最高的老狐狸。
她干瘪的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茶碗。
碗盖轻轻刮着水面上的浮茶叶。
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下人弓着腰。
快步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双手捧着一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递到霍仙姑面前。
那正是吴二白刚刚看到的那张偷拍照。
霍仙姑低垂着眼皮。
视线落在相纸上。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扛着蛇皮袋的村民。
最终,定格在那个穿着长衫、悬于半空的人影上。
看清那个人脸上淡漠的神情。
看清他胸口那个诡异的图腾。
霍仙姑端着茶碗的右手,猛地一僵。
“当啷。”
青花瓷碗盖滑落。
砸在茶碗边缘,又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碎成了几瓣。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
全浇在霍仙姑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背上。
皮肤瞬间烫起了一层骇人的红印。
但她没有松手。
只是死死盯着照片里那张百年未变的年轻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