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
泛起一层骇人的水泡。
霍仙姑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黑白照片。
眼眶周围的肌肉疯狂抽搐。
满院子的沉香味,突然就闻不到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硝烟,跨过半个世纪的岁月,硬生生钻进她的鼻腔。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上下两排假牙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脆响。
六十年前的那场雨,下得太大了。
那是民国军阀混战的年头。
一个占山为王的军阀头子,带着三千正规军。
十几门野战炮,几千杆毛瑟枪。
把那座北方的深山围得铁桶一般。
十七岁的霍仙姑就趴在远处的泥沟里。
满身黄泥,连气都不敢喘。
她亲眼看着照片上这个穿着长衫的男人,从山雾里走出来。
千层底布鞋悬在泥水上方三寸。
滴水不沾。
军阀头子大笑着拔出配枪。
连狠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长衫男人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没有枪炮声。
只有一阵让人骨头缝发酸的闷响。
那是一股无形却重如泰山的威压。
从半空中轰然砸下。
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就像被一块巨大的无形磨盘碾过。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比过年的鞭炮还要密集。
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
全部被压趴在烂泥地里,硬生生挤成了满地的碎肉。
野战炮的钢铁炮管,被生生扭成了麻花。
那个男人连正眼都没看地上的血河。
他掸了掸袖口,转身走回山雾中。
就像只是随手拍死了一群聒噪的苍蝇。
趴在泥沟里的霍仙姑,把自己的胳膊咬掉了一块肉。
靠着剧痛才把尖叫声咽回肚子里。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纯粹的杀戮。
“啪!”
霍仙姑手里剩下的半个青花瓷茶碗,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碎成了粉末。
这声脆响把她从回忆里生生拽了回来。
她双手死死抓着红木太师椅的扶手。
想要站起来。
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膝盖一弯,又重重跌回椅子里。
指甲在硬木扶手上抠断了两根。
渗出鲜红的血珠。
“奶奶!”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
霍秀秀穿着一身修身的运动服冲了进来。
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到霍仙姑手背上烫出的燎泡。
小脸瞬间白了。
她赶紧跑过去,伸手想去扶。
“来人!拿烫伤膏!”
“闭嘴!”
霍仙姑反手一把推开孙女。
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霍秀秀推得一个踉跄,撞在旁边的花架上。
霍仙姑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她颤巍巍地举起那张被捏皱的照片。
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指甲刮黑板。
“那个杀神……”
霍仙姑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那个怪物,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霍秀秀捂着撞疼的胳膊。
呆呆地看着自己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奶奶。
此刻像个见了鬼的疯老婆子。
“奶奶,这照片上的人是谁啊?”
霍秀秀试探着问了一句。
“难道比张起灵还难对付?”
“张起灵?”
霍仙姑惨笑了一声。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绝望。
“一百个张起灵绑在一块,也不够他一根手指头碾的!”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霍秀秀。
眼神凶狠得像头护崽的老狼。
“秀秀,你听好。”
她一把抓住孙女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
“去地下库房。”
“把霍家镇宅的那对唐代羊脂玉如意拿出来。”
“你亲自去北京郊外,去求见姜爷!”
霍秀秀吃痛地吸了一口冷气。
“奶奶,一对唐代极品玉如意?那可是咱们霍家的命根子!”
“您让我去送给一个倒斗的?”
“给老身闭嘴!”
霍仙姑急得直拍大腿,震得手背上的烫伤更疼了。
“让你去你就去!”
“记住了!”
她盯着孙女的眼睛,一字一顿。
“找到人,别摆你九门千金的架子。”
“姿态要多低有多低。”
“就算让你跪在碎玻璃上磕头,你也得给我笑着磕完!”
“霍家能不能保住满门老小的命,全看人家高不高兴了!”
霍秀秀被奶奶话里的森寒吓得浑身发毛。
她不敢再问。
慌忙转身跑向后院的库房。
……
这一天。
整个老九门的情报网彻底瘫痪了。
所有的堂口都收到了最高密令。
查。
发疯一样地查那批“化肥袋”的下落。
而此时的北京六环外。
一片荒凉的工业园区里。
姜家已经在“宏达废品收购站”的招牌后,租下了一个占地五千平米的旧厂房仓库。
作为进京的临时据点。
巨大的铁皮顶棚有些漏光。
几道阳光打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仓库中央。
上百个红白蓝蛇皮袋敞开着口子。
战国青铜器、金丝楠木构件、夜明珠。
胡乱堆成了几座小山。
胖子蹲在一堆汉白玉地砖旁边。
手里拿着个破抹布,正小心翼翼地擦着砖面上的泥。
哈喇子都快滴到砖头上了。
姜巨门光着膀子。
正把那把两百斤的大铁锤往角落里拖。
铁锤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姜老黑蹲在仓库大门口。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看着外面的土路。
就在这时。
三辆黑色的奔驰大G卷着尘土,停在了废品站门口。
车门推开。
七八个穿着皮夹克、夹着手包的男人走了下来。
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
为首的一个是个光头,三角眼,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市侩。
这是北京城北区有名的古董黑商。
专门压价收生坑货的。
光头身边跟着个穿灰西装的瘦高个。
戴着金丝眼镜。
这人看似是个掌眼师傅,耳朵里却塞着个微型通讯器。
他是裘德考安插在北京黑市的高级间谍。
专门负责搜集关于长生和龙脉的情报。
光头抽了抽鼻子。
闻到了仓库里飘出来的浓烈土腥味。
他咧开嘴,露出一颗大金牙。
“哟呵,味儿还挺正。”
光头大摇大摆地走向仓库大门。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蹲在门口抽旱烟的姜老黑。
又看了看里面穿着破棉袄、流着清鼻涕的姜二狗。
瘦高个推了推金丝眼镜。
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乡下人,眼神里闪过浓浓的轻蔑。
这就是线报里说的大买卖?
一群挖绝户坟的土包子罢了。
光头摸了摸锃亮的脑门。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
自己点上一根。
他抬起脚,直接把姜老黑面前的一个破搪瓷缸踢翻。
里面的凉水洒了一地。
光头吐出一口青烟。
用拿着烟卷的手指着仓库里面。
“喂,老头。”
他拔高了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几个黑商伙计也跟着哄笑起来。
他们对视了一眼。
带着那种城里人看乡下要饭的鄙夷。
大摇大摆地跨进仓库,准备用废铁的价格,收了这堆“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