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长白山。”
姜御辰薄唇微启。
“找几个兄弟,带上液压剪,去把它卸了卖废铜。”
话音刚落。
“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电子和弦铃声,在死寂的地下堡垒里突兀炸开。
吴邪浑身一哆嗦。
他正贴在冰冷的水泥墙角,胃里刚吐空的酸水又猛地翻了上来。
右边脚腕扭伤的地方钻心地疼。
这阵铃声像根烧红的铁签子,直接扎进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手忙脚乱地往裤兜里掏。
滑腻的冷汗沾在蓝屏诺基亚上,大拇指连滑了三次才按下接听键。
“喂……”
吴邪声音抖得像筛糠。
生怕惊扰了前面那群刚从青铜门里爬出来的怪物。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呼啸的风声。
“老、老吴!”
发小老痒那标志性的结巴嗓音传了出来。
声音大得有些失真,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我、我给你说个天大的……买、买卖!”
吴邪死死捂着手机听筒。
牙齿咬着下嘴唇,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他现在哪有心思倒斗。
他只想找个担架,把自己抬回杭州西泠印社躺死。
“你别找我了,我脚断了,现在处境很……”
吴邪压低嗓子,试图快速挂断。
“不、不是!”老痒急切地打断他。
“秦、秦岭深处!我、我发现了一棵青、青铜神树!”
老痒在那头猛吸了一口烟,声音里透着癫狂。
“几百米高!全、全是青铜浇筑的!”
“老吴,几百米高的纯铜啊,咱、咱们发财了!”
吴邪脑子“嗡”了一声。
他刚想骂句你他妈疯了,几百米高的青铜树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前面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背影,突然停住了。
千层底布鞋悬在离地三寸的虚空中,不再往前飘。
整个地下堡垒的空气瞬间凝固。
姜破军拖在手里的那把两米斩马刀,也停住了摩擦地面的锐鸣。
几十双毫无生气的死人眼,刷地一下全盯在了吴邪那个破手机上。
吴邪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王胖子在旁边赶紧用双手捧住那块汉白玉地砖,生怕手抖砸了脚。
姜御辰缓缓转过身。
漆黑的深邃眸子里,跳动着一簇不加掩饰的火光。
“几百米高?”
他喉结微动,吐出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在地下室里来回震荡。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机关大宗师姜千机。
“千机。”
姜千机那只瞎了一半的灰白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十根乌金义甲互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族长,老朽刚醒,手底下的机关匣子正缺不少趁手的铁水铜精。”
干瘦老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得像个风干的橘子。
“现在的工业铜纯度太低,杂质多,敲几下就脆断了。”
姜御辰微微颔首。
“既然有现成的。”
他理了理长衫下摆,语气淡漠。
“长白山那两块破门,就先让它再挂几天。”
他抬手一指瘫在地上的吴邪。
“改道。去秦岭。挖树。”
地下堡垒里顿时炸开了锅。
“俺滴娘咧!几百米高的铜树?!”
姜二狗把那把重型液压剪往肩膀上一扛,激动得猛吸了一口清鼻涕。
“这得打多少把剪子啊!俺村头的拖拉机都能全换成铜轱辘了!”
姜大锤光着膀子,把两百斤的流星锤砸在水泥地上。
硬生生砸出一个蛛网般的深坑。
“别磨蹭了!赶紧装车!把俺天机堂的大型切割机全拉上!”
姜老黑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吐出一口黄痰。
“族长,那红毛怪还带不带?”
他用烟嘴指着墙角那个装旱魃的尿素袋。
姜翠花一巴掌拍在姜老黑后脑勺上。
“带个屁!放车上发臭啊,扔给南风丫头当花肥。”
一直站在外围的尹南风听得眼皮直跳。
却只能强忍着心疼,恭恭敬敬地弯腰称是。
从四九城到西安,车队一路狂飙。
吴邪坐在悍马车的后座上,颠得胃里反酸。
旁边是死抱着地砖的胖子,正满嘴流油地啃着一只烧鸡。
副驾驶上,张起灵缩在宽大的连帽衫里。
这位曾经叱咤倒斗界的哑巴张,从海底墓出来后就再没开过口。
他每天盯着自己的两根奇长手指发呆。
在绝对的血脉碾压面前,他引以为傲的麒麟血脉,连个屁都算不上。
后边跟着的五辆金龙大巴里,不时传出电锯空转的轰鸣声。
姜天机带着几个天机堂的徒弟,正在车上给链锯上机油。
锯条摩擦金属的酸牙声,顺着车窗缝飘出来。
吴邪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看着窗外飞退的北方平原,觉得自己的下半辈子已经烂透了。
两天后。
陕西西安,城南长途客运站。
八月的日头毒得很。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有些黏脚。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柴油和羊肉泡馍的厚重膻味。
老痒蹲在客运站外头的马路牙子上。
穿着一件起球的灰夹克,嘴里叼着半根揉得发皱的红塔山。
他时不时抬头,焦躁地看着出站口。
自从在电话里听到那边换了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了句“西安见”。
吴邪就彻底失联了。
“这、这小子搞什么鬼。”
老痒把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正说着,一连串刺耳的刹车声在路边接连响起。
十几辆军绿色的重型越野车,外加五辆包下来的超长金龙客车。
像一条钢铁长龙,直接把客运站外头的双车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周围等车的旅客吓得纷纷往后退。
车门“呲”地一声打开。
老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正准备迎上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吴邪是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下来的。
右脚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比纸还白。
扶着他右边的是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
胖子怀里死死抱着一块擦得锃亮的汉白玉地砖,笑得一脸谄媚。
扶着他左边的是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
背着把黑金古刀,全程低着头,自闭得像个哑巴。
这都不算什么。
老痒瞪大了眼睛,看着吴邪身后呼啦啦涌下来的人群。
打头的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
双脚贴着地面滑行,根本没沾上柏油路上的一点油污。
男人身侧,跟着一个赤膊刀疤脸。
手里拖着一把两米长的厚背斩马刀。
刀刃在马路牙子上磕了一下,直接削掉了一大块水泥皮。
再往后,大巴车里涌出一群穿着背心裤衩的糙汉子。
有扛着红白蓝尿素袋的。
有拎着重型液压剪的。
还有一个胖大婶,背着一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
锅底还带着海腥味。
几百号人,乌泱泱地挤在马路边。
浓烈的机油味和尸煞气,瞬间压盖了街上的羊肉膻味。
“老、老吴……”
老痒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你、你这是……把施工队搬来了?”
吴邪看着老痒,欲哭无泪。
他想开口提醒老痒快跑,趁着还有命赶紧买票滚回杭州。
但姜御辰淡漠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眼神毫无温度,像在看一截即将被当成柴火烧掉的枯木。
吴邪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老痒被这道视线盯得后背发毛。
一层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但他咬了咬牙,右手悄悄缩进灰夹克的口袋里。
粗糙的手指,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那是一枚青铜材质的六角铃铛。
上面的暗纹带着某种诡异的蛊惑感。
老痒低着头,盯着路面上的烟头。
没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来这么多人?
好啊。
老痒用指腹死死摩挲着铃铛边缘的铜绿。
秦岭深处那地方,有进无出。
这群扛剪子背大锅的土包子。
刚好全给他当物质化能力的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