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洞的温度高得烫脸。
石灰岩壁被纯阳之火一寸寸燎过。
此时全变了样。
原本粗糙的岩层表面融化、重组。
冷却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状结晶。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折射出刺眼的反光。
整个地底空间,亮得能照出人脸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连那条干涸的地下河道,都铺着一层琉璃态的硬壳。
空气里飘着一股干燥的金属粉尘味。
姜大锤甩了甩酸胀的手腕。
把一块两百多斤的暗金色精金砖,随手扔进红白蓝尿素袋。
“哐当。”
砖块磕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拽起尼龙绳,往粗壮的肩膀上一扛。
“天工叔,这料子压肩膀,回去得让村长多发两斤肉票。”
姜天工用长柄小铁锤敲了敲烟斗。
干瘪的嘴唇一撇。
“干你的活,就知道吃。小心这铜精把你的护心毛燎了。”
姜翠花背着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手里攥着油光锃亮的剁骨菜刀。
路过深坑边缘时,老太太往下探头看了一眼。
“这坑挖得真利索,比俺老汉刨的地瓜窖还光溜。”
她转头冲着前面喊。
“大锤,走快点!那几百条臭鱼还得回去剥鳞呢!”
姜二狗吸溜着清鼻涕,把重型液压剪别在裤腰带上。
单手拖着两个装满青铜渣的尿素袋。
袋子在玻璃地上拖出“滋啦滋啦”的刺耳摩擦声。
“大婶,今晚多放点散装酱油,俺想吃红烧的!”
几十号姜家村汉,一人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尿素袋。
踩着琉璃般光滑的地面,大摇大摆往外走。
姜破军单手拖着两米长的斩马刀。
刀尖在玻璃地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白印。
姜御辰走在最前面。
月白长衫在残余的热浪里不起一丝波澜。
双脚依旧悬在离地三寸的虚空,千层底布鞋一尘不染。
没多久,这帮人的脚步声就消失在漆黑的甬道深处。
深坑边缘。
只剩下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三个人。
他们并排站着。
脚下原本是埋葬青铜神树的远古祭坛。
现在变成了一个直径几十米、深不见底的巨大陨石坑。
坑壁全被烧成了光滑的镜面。
黑漆漆的洞口往外倒灌着阴风。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气氛诡异得像上错坟的家属。
胖子把手里的汉白玉地砖换了个胳膊抱。
他拿脚尖踢了一块碎掉的青铜渣子。
看着铜渣掉进深坑。
等了半天,连个落地的回音都没听见。
这树根被拔得太绝了,底下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天真。”
胖子嗓子有点哑,像吞了口劣质烟丝。
“胖爷我刚才仔细想了想。”
他摸了摸地砖上雕着的云纹,长长叹了口气。
“打从洛阳铲被发明出来,摸金校尉这行当,靠的就是个技术活。”
“看风水、寻龙点穴、破阵法,对吧?”
吴邪没搭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黑洞。
胖子一屁股坐在光滑的琉璃地上。
觉得烫屁股,又赶紧换了个姿势蹲着。
“这帮大哥倒好。”
“找墓靠黑客顺网线,破机关靠两百斤的大铁锤。”
“遇上风水大阵,直接连地皮一块掀了。”
胖子狠狠揉了揉脸上的肥肉。
“这哪是倒斗啊,这是开推土机搞城中村强制拆迁。”
“摸金校尉这个行当,今天算是在秦岭彻底绝种了。”
吴邪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觉得右脚的石膏有点发痒。
上面的黑泥全被高温烤成了硬壳。
稍一动弹,就吧嗒吧嗒往下掉泥渣。
他把腋下的枯树枝靠在岩壁上。
伸手摸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
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旧笔记本。
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盗墓笔记》。
里面记载着老九门几代人用命换来的凶险地貌、禁忌怪物。
吴邪翻开发黄的纸页。
手指顺着墨水字迹,翻到了“秦岭”这一页。
上面详细画着青铜神树的草图。
旁边用红笔批注着“致幻、凶、绝对不可触碰”。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
几次按圆珠笔的笔盖都没按下去。
滑腻的冷汗沾在塑料笔杆上,险些脱手。
“啪嗒”一声,笔芯终于弹了出来。
吴邪把笔记本垫在大腿上,笔尖抵着那几个字。
没有犹豫。
他手腕用力,在“秦岭神树”四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觉得不够,又来回涂了七八圈。
硬生生把那行字涂成了一团辨认不出原貌的黑疙瘩。
圆珠笔的笔尖穿透了薄薄的纸背。
在下一页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就在这时。
张起灵默默走到了吴邪身边。
这位常年自闭、对万事万物漠不关心的哑巴张。
破天荒地抬起了左手。
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在吴邪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拍得很轻。
但吴邪感觉像被压上了一座大山。
张起灵的手指很凉。
隔着冲锋衣的布料,那股凉意直接透进吴邪的骨头缝里。
吴邪转过头。
张起灵依旧把半张脸藏在连帽衫的阴影里。
这几天,张起灵一句话都没说过。
看着那群把上古凶兽当海鲜炖、把古墓当废品站拆的怪物。
张起灵的自闭症明显更严重了。
但他现在这个拍肩膀的动作,吴邪懂。
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认命。
一种“算了吧,别挣扎了”的妥协。
连张起灵这种身负麒麟血脉、站在倒斗界战力天花板的怪物。
都被姜家人按在地上摩擦得连脾气都没了。
他吴邪一个连洛阳铲都抡不圆的半吊子。
还在本子上记这些破铜烂铁干什么?
吴邪苦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烧得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着被涂黑的那行字。
深吸了一口带着干燥粉尘味的冷空气。
发抖的右手重新握紧了圆珠笔。
在涂黑的墨迹旁边,找了块空白的纸面。
笔尖触碰纸张。
吴邪一笔一划,重新写上了四个字。
“秦岭深坑”。
写完这四个字,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彻底松弛下来。
铁三角面面相觑。
胖子抱着地砖,小哥背着黑金古刀。
吴邪拄着枯树枝。
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以后再也不去研究什么狗屁。
什么青铜门背后的秘密,什么汪家的阴谋。
全他妈是扯淡。
老老实实跟在姜家人后头。
帮忙拉拉尿素袋、递个扳手、倒点二锅头。
专心在废品收购站打杂求生。
争取顿顿都能吃上姜翠花大婶炖的肉。
这才是这辈子最靠谱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