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的茂密树冠终于被抛在身后。
正午的阳光像烧红的钢针,毫无遮拦地扎进众人的眼睛里。
吴邪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眼眶一阵酸涩,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
空气里终于没了那股让人作呕的尸臭和发霉的铜绿味。
满是松针的清香和柏油马路被太阳暴晒后的沥青味。
盘山公路的尽头。
五辆重型半挂卡车早就排成了一字长龙。
引擎怠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咣当!”
姜巨门单手拎着两个装满上古精金的红白蓝尿素袋,随意地往卡车车斗里一甩。
几百斤的重物砸在钢板上。
半挂卡车那粗壮的避震钢板,直接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车厢猛地往下沉了十几公分。
姜二狗吸溜了一口清鼻涕。
他把沉重的液压剪往车厢角落一扔。
顺手从没拉严实的尿素袋里,掏出一块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精金砖块。
往路边的烂泥地上一垫。
他一屁股坐上去,拿这块无价之宝当了小马扎。
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把南瓜子,磕得咔咔直响。
胖子抱着那块汉白玉地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满脸是汗,身上的冲锋衣早就被地下河的水泡得发馊。
“总算是见着活人的太阳了。”
胖子一屁股瘫坐在路边的里程碑旁。
“这趟活儿干的,胖爷我这颗心脏都快跳停产了。”
张起灵默默走到卡车的阴影里。
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刺眼的阳光。
他靠着滚烫的轮胎,闭上眼睛,像个彻底断电的机器。
吴邪拄着枯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路边挪。
右脚那个打着石膏的泥坨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干硬。
里面闷热得像个蒸笼,脚踝骨一阵阵地发酸。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想赶紧找个有空调的地方,把自己冻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公路拐角传来。
一群穿着黄色反光背心的人,正拿着各种仪器在路边指指点点。
有拿罗盘的,有拿地质锤的。
几个戴着遮阳帽的年轻人,正拿着小刷子清理岩壁上的土层。
这是一支官方的考古勘探队。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夹克,脖子上挂着个军用水壶。
他是这支考古队的本地向导,兼古籍顾问。
向导正拿着图纸跟旁边的人比划。
一转头,正好看见从林子里钻出来的这几百号人。
他愣住了。
这队伍太扎眼了。
一群光着膀子、穿着粗布褂子的北方大汉。
扛着流星锤、拎着大铁锅。
车斗里堆满了带着血迹的化肥袋子。
怎么看都像是刚洗劫了哪个村子的土匪流寇。
向导皱起眉头,刚想拿对讲机呼叫林业局。
目光突然扫过靠在轮胎旁的吴邪。
他揉了揉眼睛,往前走了两步。
“小三爷?”
吴邪浑身一僵。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满脸惊讶的中年向导。
脑子里转了半圈,才勉强认出这张脸。
这是当年跟着他三叔下过几个小斗的土夫子,后来洗白进了官方考古队。
大家都叫他老孙。
“老孙?”
吴邪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哑得厉害。
老孙快步跑过来,一脚踩进路边的水洼也顾不上。
他上下打量着吴邪那条打着厚重泥石膏的腿。
又看了看旁边抱着地砖的胖子。
“真是你啊小三爷!你们……你们这是进去了?”
老孙压低声音,手指激动得直哆嗦,指着秦岭深处。
吴邪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说自己是跟着一支拆迁队进去搞了趟物理超度?
老孙见吴邪不说话,全当他是默认了。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直接拉住吴邪的胳膊。
手上的力道大,掐得吴邪生疼。
“小三爷,你祖父笔记里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老孙的眼珠子都红了,呼吸急促。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磁场波纹和手绘的地形图。
“我们队里的重力仪和磁场探测器,昨天晚上全爆表了!”
老孙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那传说里……直通天际的古蜀国青铜神树,是不是真的存在?!”
吴邪看着老孙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看着那个记满了心血和学术信仰的笔记本。
他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滚。
一股浓烈的苦胆水涌上喉咙。
他慢慢转过头。
视线越过老孙的肩膀,看向几米外的姜家车队。
姜二狗正坐在那块纯度百分百的“上古精金”上。
他手里拿着个剥了一半的白煮蛋。
“当!”
鸡蛋重重磕在精金块上,把蛋壳磕碎,然后扒了皮塞进嘴里。
旁边的卡车斗里。
姜翠花正指挥着两个村汉,把往外渗着黑血的尿素袋往里塞。
“轻点扔!这几百条哲罗鲑还得留着红烧呢!”
老太太心疼地擦了擦袋子上的脏水。
“鱼泡要是挤破了,吃着发苦!”
而在更远的地方。
姜御辰一袭月白长衫,双脚悬空。
正踩着无形的台阶,轻飘飘地坐进了一辆改装悍马的真皮后座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吴邪慢慢收回视线。
他看着老孙那双充满对远古文明敬畏和渴求的眼睛。
吴邪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眼底的最后一丝鲜活气被硬生生抽干。
他现在就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连苦笑的力气都没了。
“树?”
吴邪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干瘪的音节。
“对啊!那棵承载着古蜀文明神迹的青铜巨树!”
老孙双手抓着吴邪的肩膀,拼命摇晃。
“那么大一棵树!你们是不是看到了?地宫入口在哪?”
吴邪麻木地抬起右手。
一根沾满黑泥的食指,指了指停在旁边的重型半挂卡车。
指着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白蓝尿素袋。
“没了。”吴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老孙愣住了,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什么没了?塌方了?埋在地下了?”
吴邪摇了摇头。
他盯着老孙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死寂的语气陈述。
“拔出来了。”
“然后拿电锯锯了。”
吴邪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卖废品了。”
空气突然死一般的安静。
公路上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老孙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觉得吴邪在耍他。
把几代考古人的信仰和追求,按在地上当成了一个恶劣的笑话。
“吴邪!你是不是疯了!”
老孙的脸瞬间由红转青。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喷了吴邪一脸。
“那是国宝!那是全人类的历史奇迹!你敢拿这事开玩笑?!”
他愤怒地举起拳头,刚要揪住吴邪的衣领破口大骂。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暴轰鸣,在两人耳边轰然炸响。
姜天工坐在打头的重型卡车驾驶室里。
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改装过的重型柴油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排气管里瞬间喷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黑色废气。
这股黑烟像一道高压水柱。
结结实实地全喷在了老孙那张愤怒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