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汉东大学西门外的茶馆只剩二楼包厢亮着灯。
祁同伟坐在靠墙的位置，警服外套搭在膝上，烟头在烟灰缸边摁出一圈黑印。
他几天没睡好，下巴上冒出青茬。
桌对面，秦风端着茶杯，坐姿散漫。
“找我这么晚，不会只是请我喝茶吧？”
祁同伟抬眼。
“秦风，你到底是谁的白手套？”
秦风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新鲜。”
祁同伟没笑。
“前天你被军车带走，进的是松涛阁。钟首长住在那里。”
他把烟摁灭，又点了一根。
“我以前有个老部下，现在在警卫系统外围做协调。他说你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钟首长那种人物，见一个寒门学生，还能让你全身出来？”
祁同伟盯着秦风。
“你背后站着钟家，对吧？”
秦风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用茶盖压了压杯沿，发出轻轻一碰。
“我是谁，不耽误你破梁家的局。”
祁同伟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直接戳进他这几天最疼的地方。
梁群峰动手了。
调动申请被原封退回，人事材料卡在政法委办公室，电话打过去只得一句
“梁书记最近忙，先放一放”。
梁璐也来了电话，不提求婚，只说父亲年纪大了，最看重年轻干部懂不懂感恩。
每一句都软，每一句都带着绳。
梁家在逼他跪下。
只要他去女教职工公寓认命，那些卡着的材料就会松开，他这辈子的前途也会被拴死在梁家院子里。
他恨得牙根发酸。
可梁群峰在政法口经营多年，能卡档案，能压调动，能让孤鹰岭一等功变成挂在墙上的废纸。
祁同伟把烟灰弹进烟缸。
“你让我站着升官。现在梁群峰把门全堵了。”
秦风看向他。
“门堵了，就从窗户递东西进去。”
“递给谁？”
“李达康。”
祁同伟眼神一紧。
秦风把茶杯放下。
“蔡成功，大风厂老板。非法集资的窟窿快兜不住了。他最近在跑银行贷款，还把手伸到了欧阳菁那里。”
祁同伟眉头压低。
“欧阳菁，李达康的爱人？”
“京州商业银行副行长。”
秦风从衣兜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
“蔡成功送了一罐雨前龙井。茶叶轻，罐子压手。你去查茶从哪里买，谁经手，进银行时有没有登记。再查大风厂最近半年的借款名单，尤其是职工集资和民间拆借。”
祁同伟没有接那张纸。
“我现在连市局门都进不去。你让我查李达康的家里人？”
“你查蔡成功。”
秦风把纸又往前推了半寸。
“非法集资、骗贷、职工集资纠纷，本来就在政法口的风险范围里。你现在还在岗，还是司法所干部。用岩山乡司法所名义发协查，抄送市局经侦。梁群峰敢卡你前途，不敢在纸面上阻止你查非法集资。”
祁同伟盯着那张纸。
梁群峰可以用人事规则慢慢磨他，却不能白纸黑字写下“不要查违法线索”。
那会留下把柄。
秦风继续道：“高新区是李达康的命根子。大风厂一旦爆雷，工人堵路，银行烂账，舆论压上来，李达康第一个遭殃。”
祁同伟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几个名字和方向。
蔡成功。
大风厂。
欧阳菁。
雨前龙井。
贷款审批。
录音。
最后两个字，让祁同伟抬起头。
“录音？”
“蔡成功这种人，求人的时候跪得快，翻脸的时候咬得也狠。”
秦风看着他。
“他敢送东西，就会留后手。你把后手找出来，别急着交给市局。先确认链条，再拿给我。”
祁同伟呼吸重了些。
“拿给你？”
“不出意外的话，很快李达康就会召见我，我会把材料带过去。”
祁同伟眯眼将秦风看了很多遍，每一分微表情都看得仔仔细细。
却一无所获。
他轻声道：
“他会为了我得罪梁群峰？”
“他才不会为了你。”
秦风语气平淡。
“他为了高新区。梁群峰卡的是你的档案，蔡成功掐的是李达康的脖子。两边放到一张桌上，李达康会知道谁更急。”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打在玻璃上，包厢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他终于开口。
“你把钟家摆在身后，又把李达康推到前面。秦风，你到底想要什么？”
秦风靠进椅背。
“我要汉东这盘棋，按我的路数走。”
祁同伟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换成别人说这句话，他会当场起身走人。
可秦风已经从林荫道把他从下跪前拽了回来，又把梁家的死局拆出一条缝。
秦风敲了敲桌面。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前提是你敢把命压上去。”
祁同伟把烟摁灭，站起身。
他没有表态。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死在这件事上呢？”
秦风看着他。
“那也比跪着活强。”
祁同伟背影僵了几秒，推门离开。
七天后，周一中午。
雨从早上落到现在，汉东大学宿舍楼前积了一层浅水。
秦风推开宿舍门时，室友正趴在电脑前打游戏，听见动静转过头。
“秦风，你刚去哪了？”
秦风把湿外套搭在床边，递给他一盒汉堡。
“图书馆。”
室友接过汉堡，抬手指了指他的书桌。
“二十分钟前，有个穿警服的人在宿舍楼下，托宿管把这个牛皮纸袋放你桌上了。”
秦风的目光落过去。
桌上躺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了两道胶带，袋身被雨水洇出深色边。
室友又补了一句：
“还有，院辅导员刚才火急火燎来找了你三趟，说市委李达康书记的秘书在行政楼等你，让你立刻过去。”
秦风走到书桌前，拎起牛皮纸袋。
重量往下一坠。
他撕开封口一角，露出里面厚一叠复印件。
大风厂借款名单。
京州商业银行贷审纪要。
蔡成功送礼登记旁证。
欧阳菁通话记录摘录。
最下面，一盘小的录音带。
窗外，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雨中。
车灯没有关，雨水顺着车身往下流。
秦风将牛皮纸袋塞进怀里，理了理衣领，冲窗外那辆雨中的红旗车笑了一下。
汉东的大风，要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