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车没有开进市委大院,绕过正门,拐进了市委招待所后侧的小院。
雨水从青瓦边沿往下滑,砸在院中石阶上。
车门打开时,司机没有多话,只朝二楼方向抬了抬下巴。
秦风抱着牛皮纸袋上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只亮了一盏台灯。
李达康坐在长桌后,面前摊着一份装订好的论文,封皮上印着高育良的名字。
秦风进门,门在身后合上。
李达康没有让他坐。
他翻到论文第三页,用掌根压住纸面,抬眼看了过来。
“秦风。”
声音不高,却像刀背砸在桌上。
“你以为你跟钟家那丫头的事,没人知道?”
秦风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李达康的眉头压得更低。
“我让你坐了吗?”
“您秘书把我带到这里,总不能让我站着听课。”
秦风抬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高老师讲课我都坐着听,李书记总不会比他还讲究。”
李达康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没落到眼里。
“有胆子。”
他把论文往前一推。
“拿高育良的论文当敲门砖,又把钟家的名头摆在身后,你想干什么?”
秦风端着茶杯,没喝。
“李书记觉得我想干什么?”
“想拿我当挡箭牌。”
李达康的手指点在论文封皮上。
“梁群峰把你压去岩山乡,高育良又在你身上押了注。你今天来,是想逼我出面,把你从那张派遣表上捞出来。”
他身体往前压了压。
“钟老的名头吓得倒别人,吓不倒我李达康。”
秦风看着桌上的论文,转了一下茶杯。
“如果我需要借钟家的势,今天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我。会是钟老的秘书给高育良打电话,再由高育良给您递话。那样省事,也体面。”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松开杯壁。
“可我来了。说明我带的东西,比钟家的面子管用。”
李达康没接话,但身体没有再往前压。
秦风伸手,把论文翻到第十二页。
“这东西看着像高新区的金融法治方案,实则是高育良给您准备的政治温柔乡。”
李达康眼神一下钉住他。
秦风点了点页面上的一段话。
“债务隔离,坏账剥离,司法介入,审计前置。字都漂亮。”
他抬头。
“高老师懂政治,懂法学,懂常委会上的话术。可他懂金融风控吗?”
李达康没有动。
秦风继续翻页,停在风险归责那一栏。
“这里写着,重大项目推进中,行政部门负责统筹协调,司法部门只负责合法性审查。”
他把纸页推回去。
“高老师挂第一作者,出了成绩,他是法治高新区的理论奠基人。出了事故,他只是做学术研究。”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而真正拍板修路、征地、放贷、拆迁的人,是您。”
屋里只剩雨声砸在窗沿上。
秦风语气不急。
“高新区一旦暴雷,常委会上有人会拿着这篇论文说,李达康同志在理论指导下,没有按程序落实风险隔离。”
“您这个大刀阔斧搞建设的书记,会被写成一言堂。”
“汉大帮正等着您一脚踩进大风厂的烂泥里。”
李达康把论文合上。
纸页合拢的声音很短。
“挑拨我跟高育良?”
“用不着挑拨。”
秦风靠回椅背,雨水顺着他的裤脚滴到地面。
“您跟他早就站在两条路上。您要速度,要Gdp,要高新区落地。高老师要规则,要名分,要在政法口之外插一面旗。”
李达康冷声道:“高育良是我的老班长。他就算要争,也是阳谋。”
“阳谋最贵。”
秦风抬眼。
“因为它摆在桌上,您明知道那是坑,还得往前走。”
李达康拿起桌边的钢笔,笔帽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国企改制,市里有政策,省里也有文件。大风厂算得上什么雷?”
秦风等的就是这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没有展开,只压在掌下。
“蔡成功已经把大风厂的股权重复质押给山水集团。”
李达康眼神一沉。
秦风看着他。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和省高院陈清泉院长,最近在山水庄园喝茶的次数,比您开会还勤。”
钢笔在李达康手里停住。
“这话,你有证据?”
“有。”
秦风没有立刻拿出来。
“但这还不到证据上桌的时候。”
李达康盯着他,眼里多了审视。
秦风把那张折纸推过去。
“山水集团只要起诉大风厂,省高院就能用民事保全的名义查封相关股权和土地。速度会快到您反应不过来。”
李达康打开折纸,看了两行,脸色难看起来。
“您这边拆迁款刚拨出去,那笔钱就会顺着裁定书流进山水集团账户。”
秦风的声音压低。
“两千名下岗职工拿不到安置费,他们不会去山水庄园讲理。”
他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们会来市委门口。”
李达康把纸拍回桌上。
“秦风,你一个学生,口气倒不小。”
“口气小,今天进不了这扇门。”
“你凭什么断定我会信你?”
“您可以不信。”
秦风摊了摊手。
“明天高新区筹备会照开,大风厂继续改制,山水集团照常起诉。再过几个月,工人堵路,媒体进场,省里问责。”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篇论文。
“到时候高育良还是高教授,您会变成那个蛮干的市委书记。”
李达康站了起来。
他一站,屋里的压迫感就像水位涨起来。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绕过桌角,走到秦风面前。
“梁群峰把你的派遣名册按在岩山乡,那是省政法委的意志。”
秦风抬头看他。
“高育良也在盯着你,梁群峰也在盯着你。两个省委常委,两个口子。”
李达康俯视着他。
“我凭什么为了你一个没背景的毕业生,去得罪他们?”
秦风没有答话。
他从怀里取出牛皮纸袋,放到桌面。
袋身被雨水洇出深色边,封口胶带已经翘起。
里面的复印件压得很实,落桌时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李达康的目光落在纸袋上。
秦风两根手指压住纸袋边缘,往李达康那边推了过去。
“您先看完。”
他靠回椅背,语气和刚进门时一样散漫。
“看完您就知道,不是我求您捞我,是您需要一个能替您拆这颗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