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急着走过去。
他把后背靠上大厅入口旁那根承重柱,双臂环在胸前,制式警服的袖口被手肘顶出两道硬折。
肩章上的银星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
侯亮平转过身。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
一个站着,警服笔挺,下巴扬起的角度刚好能俯视对方湿透的衬衫后背。
一个蹲着,西裤膝盖处的横纹还没松回去,散落的质询函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祁同伟的鼻翼动了动,嗅。
“什么味儿?”
他偏了下头,自问自答,“哦,梁家的洗脚水。泡久了,人都发馊。”
侯亮平的脊椎一节一节绷紧。
他记得这个人。
孤鹰岭三枪的缉毒英雄,被梁璐逼着在操场上当众下跪的祁同伟。
那年他站在行政楼三楼窗口往下看,嘴里跟陈海说了句“这种人,活该被踩”。
现在这个“活该被踩”的人,穿着崭新的制式警服,肩上扛着银色星徽,靠在柱子上打量他的狼狈。
“侯法务。”
祁同伟换了个姿势,左脚踩上柱子底座的台阶沿,膝盖微曲,姿态松散得像来晒太阳的。
他从上到下扫了侯亮平一眼,目光在他膝盖处那两道深褶上多停了半秒。
“蹲的时候腿并拢点,你那裤裆,线快崩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往上一挑,语气随意得像在指点健身房的新手纠正深蹲姿势。
等候区那几个群众连装都不装了,有人捂着嘴笑出了声。
一个拿着号码牌的大姐转过身来,胳膊肘拐了旁边的人,两双眼睛齐刷盯着侯亮平膝盖那片褶皱看。
侯亮平的牙齿咬得太紧,两侧腮帮子的肌肉鼓成两块硬结。
他把揉皱的质询函往公文包里一塞,转身面向防弹玻璃,手掌拍上去,整条前臂贴在玻璃面上。
“秦风!”
他扒着玻璃,额头几乎怼上去,口水喷在透明隔板上雾出一小片白。
“我代表的是法治红线!是汉东政法体制的底线!你今天敢用一个窗口羞辱执法公务,明天这份质询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桌上!”
他的嗓子已经劈了,尾音往上翻,带着破锣似的金属刮擦感。
玻璃内侧,秦风把保温杯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收音孔这边,歪着头看向玻璃外那张贴在隔板上的脸。
汗、水雾、充血的眼白、额角鼓起的青筋。
秦风的嘴唇动了。
声音从收音孔传出去的时候不大,但大厅里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都听得清。
每个字都送到了侯亮平耳朵里。
“侯法务。”
侯亮平的呼吸卡了一拍。
“别把私怨包装得那么高尚。”
秦风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语速慢得像在替学生批改作文。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只是太想进步了。”
太想进步了。
侯亮平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反驳。
嘴唇翕动了两回,喉咙里什么都没挤出来。
祁同伟在柱子旁边笑了。
肩膀抖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串短促的气音。
他拿拳头抵着嘴唇,压了两秒没压住,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三年窝在山沟司法所的憋屈,被侯亮平居高临下甩过来的那句“活该”,全在这一刻连本带利收了回来。
省委的法务精英,趴在八十厘米高的跪式窗口上,裤裆快崩线了,一边扒着玻璃一边喊法治红线。
侯亮平,时代变了。
祁同伟把这句话嚼在舌根底下,没说出口。
不用说。
眼前这幅画面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脚。
侯亮平的手从玻璃上滑了下来。
十根手指在光滑的隔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留下五道湿漉漉的汗痕。
他的肩胛骨在衬衫里一耸一耸,呼吸紊乱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太想进步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想找出一个漂亮的句子把它打回去,但他找不到。
从进汉大的第一天起,每一次举手发言、每一次竞选学生会、每一次替梁璐跑腿盖章、每一次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驱动他的从来不是什么法治信仰。
秦风把那5个字说破了。
当着群众的面,当着祁同伟的面。
侯亮平四年里搭建的那套“程序正义守护者”的外壳,在这一刻裂了。
裂纹从胸口那枚铜质胸牌的位置开始,沿着他僵直的脊椎一路往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
祁同伟从柱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着窗口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里还带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秦助理,我先去趟治安组。这位侯法务要是蹲累了,大厅有公共椅子,我让保安给他搬一把。”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松快。
走了三步,又偏过头来,对着等候区的群众随手比了个“请继续”的手势,语调轻飘的:“各位接着办业务啊,别耽误事儿。”
侯亮平的喉结上下滚了三回。
他死盯着祁同伟那个远去的背影,制式警服的后背绷得平整,肩章反光一闪一闪。
曾经跪在他脚下的人,现在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
窗口里面,秦风已经重新拿起了桌上那份文件,拧开钢笔帽,在某一行旁边写了个批注。
动作从容,好像刚才那场交锋只是工作间隙顺手处理的一件小事,连让他多耗十秒的资格都没有。
侯亮平站在原地。
铜质胸牌歪了,别针松脱了半边,斜挂在胸前。
衬衫纽扣随着呼吸一松一紧。
但他没有走。
胸口的起伏渐渐压下去,呼吸从紊乱变成又长又沉的节奏。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里,溃败和羞耻正在一点一点退潮。
退干净之后,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更冷。
公文包的搭扣被他一把扯开。
手伸进去的时候在抖,指头拨开那本《行政诉讼法释义》,从夹层里抽出一份折了两折的文件。
A4纸展开,抬头赫然印着京州市委的红色公章。
《关于高新区筹备办公室特别助理秦风涉嫌越权审批一事的停职审查令》。
侯亮平攥着这张纸的手终于不抖了。
他把它举起来,死拍在防弹玻璃上,纸面朝内,红章对着秦风的方向。
“秦风。”
他的嗓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