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章拍在防弹玻璃上,纸面贴着隔板,那行“停职审查”四个字被压得变了形。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等候区几个办事群众同时往这边扭过头,抱着文件袋的中年男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侯亮平的胸腔剧烈起伏,铜质胸牌歪斜着,别针只剩一边扣着。
他攥着那张A4纸的手青筋暴突,整个人从窗口外侧俯压过来,额头几乎贴上玻璃。
“秦风!京州市委签发的停职审查令!你现在,立刻,把手里所有在办文件移交!”
嗓子已经完全劈了,尾音往上翻,像钝刀子拉锯。
脸上的肌肉拧出一种扭曲的狂喜,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滚,砸在不锈钢台面上。
这张纸是昨晚梁璐从书房抽屉里递给他的。
“市委直签,程序我来走,你只管拍过去。”
梁璐当时坐在沙发里修指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侯亮平也没有多问一句。
他太需要一把刀了,什么刀都行,只要能捅在秦风身上。
玻璃内侧,秦风把保温杯放回桌面。
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被拍在玻璃上的文件,视线在红章上停了不到三秒,收回来,拿起桌面最上面那张薄纸。
《岩山乡司法所基层津贴核发单》。
经办人一栏,钢笔字迹,秦风三个字。
他把这张纸捏在两根手指之间,顺着防弹玻璃底部那道窄窄的送纸槽,慢条斯理地滑了出去。
纸张从槽口探出来,在侯亮平的视线里晃了两下。
秦风往椅背一靠,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桌沿点了一下。
“侯法务,麻烦你低头看看这张单子的抬头。”
侯亮平的呼吸卡了一拍。
他的视线被那张薄纸拽下去,落在抬头那行字上。
京州市岩山乡司法所。
“我的正式行政编制,”秦风的声音从收音孔里传出来,不紧不慢,语调和给新实习生讲报销流程没什么两样,“卡在京州市岩山乡。目前系借调性质,人事关系未做任何变更。”
侯亮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食指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语速始终没变。
“按照《汉东省行政监察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省级机关对乡镇基层人员发起个案审查,须经属地区县纪检部门逐级上报立案,再由市级纪委形成初查意见后,方可启动正式程序。”
他顿了顿,端起保温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口茶。
“你一个省政法委政策研究室的临时聘用合同工,连正式编制都没有,拿着一张不知道哪里搞来的红头纸,跨过京州市,跨过岩山乡所属的区县,直接对一个乡镇借调人员发起停职审查?”
秦风把茶杯搁下,歪了歪头,视线透过玻璃落在侯亮平那张僵住的脸上。
“侯法务,你的跨级审查程序呢?”
七个字。
等候区那个中年男人嘴里的牙花子嘬到一半停住了,扭头看向旁边的人,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这临时工,连程序都没走全就跑来砸场子?
侯亮平的手从玻璃上掉了下来。
那张A4纸失去支撑,顺着光滑的隔板往下滑,飘落在地面上,红章朝上。
他低头盯着送纸槽里那张《基层津贴核发单》,盯着“岩山乡”三个字。
那个地方。
他拼了命逃出来的地方。
他宁可给梁璐跪下、宁可把脊梁骨折断也不肯去的地方。
此刻变成了一堵墙。
一堵他用任何合法途径都翻不过去的程序铁墙。
秦风的编制钉在那里,就等于把自己藏进了行政管辖链条的最底层。
省里的手,够不着乡里的人。
侯亮平的腿在发软。
他四年里修炼的全部武器——程序、条文、管辖权、审查链——全被秦风用同一套逻辑原路打了回来。
等候区传来一声没压住的笑,鼻腔里喷出来的气。
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
侯亮平的后背贴着汗湿的衬衫,整个人僵了五六秒。
他的视线在地上那张审查令和槽口那张津贴单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腮帮子的肌肉绞成一团。
他弯腰把审查令从地上捡起来,纸面已经沾了灰。
手在抖。
塞回公文包的动作带着一股蛮力,搭扣扣了两次才合上。
他站直身体,扯了一下西装下摆,扯不平,又扯了一下。
后背靠上了大厅的承重柱,公文包垂在右手,搭扣的金属片碰着大腿,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他盯着地砖上自己那双皮鞋,鞋面上还有方才跪蹲时蹭上的灰痕。
呼吸一下一下往下压,胸腔的起伏从剧烈变成又深又沉的节奏。
他需要找回一样东西。
什么都行。
任何一根能证明他今天没有白来的稻草。
侯亮平的视线从地面抬起来,扫过大厅,扫过窗口上方那块标识牌,扫过天花板上那排崭新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扫过脚下锃亮的大理石地砖。
装修。
一楼大厅的装修。
这是公共财政拨款项目,不归秦风个人编制管辖,归筹备办集体账目。
他一个省政法委的法务,查公共工程财务流水,程序上没毛病。
侯亮平从柱子上直起身,转过去冲着窗口后面的秦风扬起下巴。
“一楼公共区域装修工程,财务流水,施工合同,验收单据。我现在调取。这个,总在你的程序范围内吧?”
秦风看了他一眼,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公共账目,随便查。”
他抬手朝二楼方向虚指了一下,“档案在财务室,二楼左拐第三间,找小张要钥匙就行。”
没有阻拦。
没有犹豫。
甚至连一丝不情愿的姿态都没有。
侯亮平愣了半秒,转身大步朝电梯走去。
皮鞋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公文包撞着大腿侧面,啪啪作响。
秦风靠在椅背里,拿起钢笔,在桌面那份文件的空白处勾了个记号。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声很轻。
他没抬头,右手食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二楼财务室的门被侯亮平推开的时候,小张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一楼大厅装修工程,全部原始凭证,合同,发票,验收签字单。现在给我。”
小张被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看了眼侯亮平胸口那枚歪斜的铜牌,没敢多问,哆嗦着从铁皮柜里抱出三本装订册。
侯亮平把装订册摊开在会议桌上,左手按住纸页,右手食指沿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抠。
第一本,施工合同。
签约单位:京州恒达建材有限公司。
合同总价:一百一十八万。
第二本,验收单。
实际结算价:二百零三万。
第三本,发票。
开票金额:二百零三万。
票面抬头:京州恒达建材。
侯亮平的手指停在验收单的审批栏上。
签字人:丁义珍。
一百一十八万的合同,验收结算二百零三万。
差额八十五万,凭空多出来的。
没有任何补充协议,没有变更签证,没有设计院的增量确认单。
侯亮平翻回施工合同最后一页,看见了恒达建材法人代表的签名。
他拿出手机,调出京州市工商登记网页,输入公司名称。
页面加载了五秒。
注册地址跳出来,他的眼球在屏幕上定住。
恒达建材的注册地,和丁义珍妻子名下的一处商铺,门牌号只差一个。
同一栋楼,同一层。
侯亮平把三本装订册夹进公文包,西装扣子都没来得及系,直奔三楼。
丁义珍办公室的门被他一掌推开,门把手砸在墙面上弹了一下。
“丁总指挥。”
侯亮平把装订册拍在红木桌上,纸页散开,发票和验收单叠在一起。
“一百一十八万的合同,二百零三万的结算。中间这八十五万,您给我个说法。”
丁义珍手里的紫砂杯停在嘴边,杯口的热气飘了两缕就散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本摊开的装订册上,落在自己的签名上,落在恒达建材那个公章上。
保温杯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在红木面上磕出一声脆响,茶水从杯口溅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面。
侯亮平没有注意到,丁义珍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已经箍得变了形。
他把装订册往前推了推,食指点着差额数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自以为得意的角度。
“丁总,您的合规程序呢?”
丁义珍没有说话。
侯亮平摔门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低频嗡鸣。
丁义珍盯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装订册,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红木桌沿上。
八十五万的窟窿。
填不上,省纪委一查就是铁案。
他伸手去够座机,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按了三个数字又缩回来。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力道不大,合页转动的声音很轻。
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踩进门槛,鞋跟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
高小琴提着一只黑色公文箱站在门口,箱体的金属锁扣反着光。
她扫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装订册和那串差额数字,红唇抿了一下,松开,嘴角往上带了带。
“丁总,我记得您这儿,正缺一笔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