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循环。”
裴星火的话顺着电报线,砸进各级指挥部。
刚分完田的几百万青壮年,麦种刚下地。
李家村的铜锣被敲破了音。
指导员张二狗踩着碾盘。手里举着个大号铁皮喇叭。
喇叭口碰在门牙上,磕得他“嘶”了一声。
他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接着喊。
“修路!搭桥!铺铁轨!”
“不管男女。干活一天十枚铜币!包两顿饭,里头有油花!”
王铁柱刚坐在门槛上准备洗脚。
听见这话。他鞋都没穿,光脚踩着烂泥就跑过去。
“我干!我有一把子力气!”王铁柱举着手。
半天功夫。
整个星火共和国控制的版图,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从北方大漠,到江南水乡。
京郊水泥厂。
三座十几米高的土窑烧得通红。
石灰石混着黏土,填进窑口。高压鼓风机往里送风。
出料口往下淌着灰白色的粉末。
工人们光着膀子。头上裹着沾灰的毛巾。
一袋袋土法水泥装上独轮车。
推到官道上。
砂石混着水,拿大铁锹死命搅和。水泥浆浇在烂泥路上。
木板刮平。等风一吹。
一条宽阔硬实的路面就成型了。
下雨不打滑,车轱辘不陷泥。
鞍山铁矿。
高炉日夜不熄。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铁水沸腾。杂质被刮掉。
通红的钢条顺着滑槽滚进轧机。
齿轮咬合。水蒸气冲天而起。
钢条被强行压成标准的钢轨。
一根根钢轨扔进冷水池。发出“呲啦”的声响。水花飞溅。
平原上。
路基压实了。木头枕木一根挨着一根排好。
几十个汉子扛着钢轨,步子迈得整齐。
“下!”
工头一喊。钢轨重重砸在枕木上。
“当!当!”
道钉被铁锤死死砸进去。
铁轨像两条黑色的爬虫,顺着平原往前延伸。
遇山。
工兵班拿着铁钎,在岩壁上凿眼。
黄色炸药包塞进去。雷汞管接好引信。
“退!”
火柴划亮。工兵顺着绳子往山下溜。
“轰——”
地皮乱跳。半个山头被硬生生炸平。碎石滚进山沟。
遇水。
粗大的原木打进河床淤泥。水泥浆灌进去封死。
生铁铸的桥架,被牵引车拉过来。
铆钉烧红了。工人们拿大铁钳夹着,塞进孔里。
大锤砸平。铁桥死死卡在两岸。
到了月底。发饷。
财务干事推着榆木箱子,坐在工地窝棚前。
“王铁柱。满勤。”
三枚银币,外加一把铜币。抓在手里,拍在王铁柱的粗糙手掌上。
钱上还带着点兵工厂冲压机床的机油味。
王铁柱捏着钱。手直抖。
他把一枚银币塞进嘴里,拿牙咬了一下。
牙龈硌得生疼。真的。
他把钱揣进贴身口袋。下工铃一响,拔腿就往镇上的供销社跑。
供销社门槛都被踩平了。
王铁柱挤进人群。把一把铜币拍在木柜台上。
“打两斤盐!再切半斤肥膘!”
掌柜的收了钱。大刀一挥。
白花花的肥肉挂在草绳上,递给王铁柱。
又拿布袋装了盐。
王铁柱抱着肉和盐,咧开嘴笑。
门外,更多拿了钱的苦力涌进来。
“扯两尺花布!”
“来口铁锅!”
不到半天。供销社的货架空了。
掌柜的抓起柜台上的摇把电话。死命转了两圈。
“货没了!肥肉、棉布、铁钉!全空了!”
“让后头加紧往这发车!”
电话线那头。
纺织厂的机器转出了虚影。
女工们踩着踏板,羊毛线在轴承上飞走。
阿史那依戴着口罩,盯着黑板上的定额。
原本一天的定额,半天就干完了。还不够。
供销社的钞票汇进国库。
国库的钱拨给钢铁厂。
钢铁厂发工资给工人。工人再去供销社买肉。
这就是内循环。
钱从世家的地窖里挖出来。
变成了路,变成了桥,变成了工人锅里炖的肥肉。
国家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巨型机器。
齿轮死死咬合。越转越快。狂飙突进。
但转得太快。机器开始发出要散架的嘎吱声。
京城。指挥部。
这里是整个共和国的大脑。
现在,大脑快烧干了。
电报室的滴答声密成了一锅粥。
四个电报员手指在按键上敲,满头是汗。
抄收的电文纸堆在桌上,掉在地上。到处都是。
后勤处。
大长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调拨申请单。
“江州煤矿要五百把新铁镐!钢厂催送生铁!”
“第七筑路队断粮了!催了一百车高粱面!”
十几个后勤参谋趴在桌上。
手里攥着蘸水笔。右手拨算盘。
“啪啪啪。”算珠声响得让人心烦。
一个年轻参谋眼睛熬得通红。他拨错了一位算珠。
气得一巴掌拍在木桌上。
“崩。”
算盘的铁丝断了。木珠子滚了一地。
“对不上!全对不上!”他揪着自己的头发。
几百万人同时开工。
物资、粮食、钢铁、煤炭。
这是天文数字的物流网。大景朝的旧官僚哪见过这场面。
他们还在拿算盘和毛笔,算这本糊涂账。
“哐当。”
指挥部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轴断了一半。门板歪在一边。
陈铁冲了进来。
他穿着大衣。军靴上全是海边的黄胶泥。
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像牛铃。
“船厂的钢板呢?!”
陈铁一步跨到桌前。大手一拍。
震得桌上的墨水瓶倒翻。黑墨水染脏了十几份电报。
“老子在前线造无畏级铁甲舰!锅炉等着煤!装甲等着钢板!”
陈铁揪住一个胖参谋的衣领。
把那一百六十斤的胖子硬生生提了起来。
“三天了!连根铁钉都没送过去!”
胖参谋悬在半空。领口勒着脖子。
脸憋得通红。
“陈……陈将军。”胖参谋结巴。
“不是不发。单子全混了。徐州那边也催生铁去铸炮,铁轨也在催……”
他指着那一桌子乱麻一样的纸。
“调度不开啊!”
陈铁一把将胖子扔回椅子上。
“调度不开?”陈铁拔出腰间的短火铳。
“耽误了大帅渡海打洋人。老子毙了你们!”
他拿枪管敲着桌面。火药味在屋里散开。
参谋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门外。响起清脆的脚步声。
皮靴鞋跟磕在青砖上。节奏平稳。
一只手推开半边破门。
苏轻语走了进来。
她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腋下夹着几个厚重的硬纸文件夹。
她看了一眼满地乱滚的算盘珠子。
又看了一眼陈铁手里的火铳。
目光移到那堆成山的烂账上。
苏轻语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桌上。
“啪。”
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屋里所有的杂音。
她开口。
“枪收起来。”
苏轻语看着陈铁。
“账算错了。拿枪抵着脑门也算不对。”
她拉开长桌最头上的一把椅子。坐下。
拔出钢笔。
“单子拿来。我来批。”
苏轻语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