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参谋悬在半空。领口勒着脖子,脸憋得通红。
门板歪在一边。
苏轻语走进来。马靴踩在青砖上。踏。踏。
身后跟着十几个财务科干事。一人抱着一摞硬纸板夹。
她把硬纸板文件夹扔在桌上。“啪”。
“枪收起来。”苏轻语看着陈铁。“拿枪抵着脑门也算不对。”
她拉开长桌最头的椅子。坐下。拔出钢笔。
“单子拿来。我来批。”
胖参谋跌回椅子。大口喘气。
他哆嗦着把一摞发黄的宣纸推过去。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毛笔字。
苏轻语看都没看。手背一扫。
宣纸全掉在地上。
“大景朝的糊涂账。扔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印着表格的硬纸。拍在桌面上。
横竖红线交错。
“这是新表单。”
苏轻语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
“借贷必相等。以后全用复式记账。”
她抬头。扫了一眼那十几个满头大汗的后勤参谋。
“煤炭、钢铁、军粮。入库走蓝单,出库走红单。”
“没红单,天王老子去提货,也让他空手滚回来。”
参谋们咽了口唾沫。没人敢顶嘴。
墙角。四台电报机连轴转。
苏轻语站起身。走到电报员身后。
“徐州铁矿的单子发了没?”
电报员敲着电键。头没抬。
“刚拍发!要他们加发十车生铁!”
苏轻语拿过一张电报底稿。看了一眼。揉成纸团扔在脚边。
“撤回。”
电报员手一顿。电键停了。
“徐州到临安的铁路,两处桥梁在修。车过不去。”
苏轻语走向墙上的全国铁路网地图。
拿红笔在江州位置画了个圈。
“发江州矿务局。”
她声音清冷。语速快。
“调拨五万吨洗煤。走水路下江南。在江州港装船,直放临安造船厂。”
“中间不换载。”
电报机再次滴答作响。
铜线把指令传出几百里。比大景朝的八百里加急快了无数倍。
几百万吨的物资。在她的脑子里排好了队。
煤车错开粮车。铁水等着模具。
原本死结一样的调度网。半个时辰,全通了。
陈铁把短火铳插回腰带。
他抓了把下巴上的胡茬。咧开嘴,凑到木桌前。
双手按在桌沿上。
“苏部长。脑子好使。”陈铁干笑两声。
“既然理顺了,我前线那张单子……”
陈铁指着压在墨水瓶底下的一张条子。
“临安造船厂赶工期。无畏级铁甲舰等着装侧舷。”
他比出三根手指。
“我单子上写的。调三十万斤生铁。还有五十吨精煤。”
“这事大帅盯着呢。你先给我批了。”
苏轻语坐回椅子。
左手翻开一本硬壳账本。右手钢笔没停。
“批不了。”
陈铁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一下。
“啥意思?”他嗓门大了起来。“前线打仗!你卡我后勤?”
苏轻语没受他情绪影响。
笔尖戳在账本上。
“造船厂的进度报告,我昨晚看了。”
她没抬头。
“五十艘无畏级铁甲舰。船身龙骨和水线装甲,完工七成。”
“剩下的三成侧舷包边。加上三万个铆钉。”
苏轻语把一张算满数字的草稿纸推过去。
“装甲厚度两寸。长八丈。”
“我算过了。只需要十五万斤生铁。”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陈铁。
眼神里没有半点人情世故。
“你要三十万斤。多出来的十五万斤,你打算拿去打铁锅?”
陈铁卡壳了。
脸憋得紫红。
他打仗讲究火力覆盖,要物资习惯了多报一倍留后路。大景朝的将领都这么干。
但他碰上了一个较真的算账机器。
“那煤呢!”陈铁梗着脖子。“试车总得烧煤吧!五十吨不多!”
苏轻语重新低下头。
“铁甲舰的锅炉,额定燃烧值我核实过。”
“三天试车。一艘船两吨。五十艘船,一百吨精煤。”
她撕下一张红色的出库单。盖上财务科的方印。
“我给你批一百吨。之前你写的五十吨,少了。试车开不出海峡。”
陈铁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
准备好的骂娘话全咽了回去。
要多了,她砍。要少了,她补。
不讲关系。只讲算术和图纸。
苏轻语把红单子拍在陈铁胸口。
“拿着单子。去火车站提货。”
陈铁捏着纸。往后退了一步。
大头皮靴踩在地上。陈铁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没说废话。转身大步走出门。
胖参谋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后勤女诸葛。
他心里冒出这个词。心服口服。
没有扯皮。一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在几张表单和滴答的电报声中,死死咬合。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
中原大地像上了发条。
运煤的火车日夜不熄。汽笛声撕裂江南的夜空。
无数装满大米和黑煤块的麻袋,顺着钢轨流向临安造船厂。
造船厂的烟囱往外喷着黑烟。
三班倒。焊花四溅。
生铁装甲被几万斤的蒸汽锻锤压平。
铆钉烧得通红。工人拿大铁锤死命砸进船体。
一艘接一艘的无畏级铁甲舰,顺着滑道推入江中。
水花掀起三丈高。
金陵。指挥部。
春风透着阴冷。
裴星火站在巨大的南方海图前。
黑呢子大衣披在肩上。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
身后的木门被推开。
苏轻语走了进来。
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连熬了大半个月,人瘦了一圈。
但脊背挺得笔直。马靴踩在木地板上。
她走到长条桌前。
手里拿着一份硬牛皮封面的报告。
高高举起。
“啪。”
重重拍在桌案上。
震得桌上的墨水瓶晃了一下。
裴星火转过身。扔下红蓝铅笔。
“大帅。”
苏轻语声音发哑。透着铁打的硬度。
“造船厂产能已拉满。五十艘无畏级,全部下水。”
她指着报告首页的数据。
“三倍弹药基数。十五万发后膛开花弹。”
“三十万发加特林黄铜子弹。”
“三个月的军需煤炭。”
苏轻语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
“全部装船完毕。”
她往后退了半步。站直身子。
“无畏级铁甲舰队,随时可以拔锚。”
后勤的齿轮。转到了最后一格。
弹药、钢铁、煤炭。填满了那些钢铁巨兽的肚子。
裴星火看着桌上的报告。
他没拿。
伸手。摘下挂在墙上的短管火铳。
“咔哒”。拇指拨开击锤。
退掉弹壳。装填。插进腰间的牛皮枪套。
裴星火抓起大衣领子。披上。
军靴踩着地砖。越过桌子。
他大步走向门口。
目光直视前方。像穿透了木门,钉在几千里外的海面上。
“传令。”
裴星火的声音冷得像海面上的浮冰。
“拔锚起航。”
他拉开门。冷风倒灌进来。
“目标琼州海峡。”
裴星火半个身子隐在风里。
“让西方洋人开开眼。”
“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