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狗把四颗图钉死死按进黑板。
黄牛皮纸绷得笔直。上面写着“a, o, e, i, u, u”。
旁边站着几个被强征来当教员的老秀才。士兵端着带刺刀的步枪,站在他们身后。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头往前探头。脖子伸得老长。
他把眼睛眯成缝,盯了那张纸半天。没找出一个偏旁部首。
“这画的是什么?”老头指着那些弯曲的符号,手哆嗦,“蛮夷的鬼画符?佛寺里的梵文?”
张二狗拍掉手上的粉笔灰。
“大帅定的。叫汉语拼音。”张二狗说,“用来认字的。”
老头一愣。
接着,他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洞一样的呼噜声。
他猛地往前扑,干瘪的手指去抠黑板上的牛皮纸。“荒唐!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你们拿这种狗爬的东西取代圣人文章?”
旁边持枪的副官抬腿就是一脚。
正中老头膝盖。
老头扑通跪在青砖地上,捂着腿哀嚎。
“用这玩意。”张二狗没管地上的老头,转头看向赵铁牛。“大帅说了,声母韵母一拼,只要会说话,就能把字写出来。底下还配了简化字。”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空白处写了个“铁”字。十画。
赵铁牛凑过去,挠了挠全是头皮屑的脑袋。“t-ie,铁?”
“对。”张二狗点头。“不用教那个几十笔的‘铁’。就教这个。三天,包管车间里的人都会拼。”
跪在地上的老秀才听完这话,脸色由涨红转为铁青。
他仰头指着屋顶。嘴唇直抖。
“礼崩乐坏……圣人之道断绝啊!”
他嘴里喷出一口血星子,溅在黑板下沿。双眼往上一翻,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没人扶他。
张二狗卷起大字报,夹在腋下。推门走下车间。
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像大火一样烧过星火控制的十四省。
田间地头。村口碾盘边。高炉旁边。
全挂起了小黑板。
下班的哨音一响,工人和农民端着豁口的饭碗,在黑板前蹲了一地。
张二狗拿着个铁皮大喇叭,站在碾盘上喊。
“张大嘴巴a a a!”
底下几百个汉子跟着张嘴。声音像破锣。
王铁柱蹲在最前面。嘴里塞着半个窝头。
他左手端碗,右手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死命地划。
一竖,一弯。
半天功夫。他拼出了自己的名字。
“w-ang,王。t-ie,铁。zh-u,柱。”
王铁柱盯着泥地上的那几个符号,又对照手里小册子上的简化字。
没那几十笔的黑疙瘩。清清爽爽。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掌心拍得通红。
“娘的!”王铁柱大笑,“原来老子的名字这么好写!”
旁边打铁的老李探过头。
“铁柱,你写啥呢?”
“写俺爹教俺的话。”王铁柱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排拼音。
“sh-a r-en ch-ang m-ing。杀人偿命!”
泥腿子们发现,只要会说话,套上这几个符号,就能记账、写信。
知识的门槛,被裴星火直接用推土机铲平了。
万朝天幕上。
各个时空的光影亮起。
大晋时空。
建康城外。王家大宅的后园。
几十个名士穿着宽袍大袖,正坐在竹席上清谈。
他们抬头看着半空。
看着天幕里那个叫王铁柱的铁匠,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能抓着铅笔写请假条。
酒樽“当啷”砸在木地板上。
酒水泼在昂贵的丝绸衣摆上。没人去擦。
一个名士揪住自己的胡子,硬生生扯下十几根。
下巴勒出血丝。他浑然不觉。
“竖子!竖子啊!”
他伏在案几上,大口喘气,眼泪横流。“字要是这么好认,那我等世世代代背书抄书,算什么?”
文字复杂,是他们拦在寒门前面的护城河。
没钱买成车的竹简,没钱请大儒名师,你连个字都认不全,拿什么做官?
世家大族靠着这种垄断,永远踩在天下人的头顶。
现在,护城河被裴星火抽干了。
大明时空。
紫禁城。皇极殿。
朝堂上,百官跪了一地。
内阁首辅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
“陛下!此乃绝户计啊!”
首辅摘下乌纱帽,重重磕在金砖上。额头磕破,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天下贱民若皆识字,谁还敬畏圣贤?谁还敬畏朝廷?”
他指着天幕上那些拿着图纸算数据的星火军工人。
“士大夫的体面,全被这几只夷鸟符号毁了!往后这朝堂,难不成要让铁匠来坐?”
崇祯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抓着龙头扶手。
指节泛白。
他也怕。
他发现天幕里的星火军根本不需要科举。
只要懂算术、懂机械、会拼音,就能当干部。那群四体不勤的旧文官,真的只配去扫茅房。
读书,彻底不再是贵族的特权。
几个月后。
星火共和国的识字人数,呈几何倍数暴涨。
一百万。两百万。五百万。
人认了字,就不愿再当瞎子。
各地的供销社门口排起长队。
“来本字典!带拼音那种!”
“买报纸!我要看前线的战报!”
需求像决堤的洪水,砸碎了旧时代的产能。
江南松江府。大景朝最大的印书坊。
坊主老张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手边堆着几百张催货单。
作坊里,一百多个工人光着膀子,拿着墨刷在木活字排版上死命地刷。
宣纸盖上去,滚筒一压。
“啪”。
纸揭下来。
老张头捡起一张。字全糊成了一片黑泥。
木头刻的活字,连印了几万次,棱角全磨平了。木纹里塞满干透的墨渣,洗都洗不掉。
“东家!板子废了!”刻工扯着嗓子喊。
“换新的!”老张头磕掉烟灰。
“没新的了!星火军后勤部下了死命令,三天要十万册拼音扫盲本。把咱们全坊的人劈了刻成板子也供不上啊!”
刻工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粗气。
几百万人的消耗。靠手工刻木头,根本填不满这个黑洞。
告急的电报顺着铜线,打到了京城指挥部。
兵工厂。
蒸汽锤震得地皮发麻。
几口大锅炉烧得通红。
薛平从车床底下钻出来。
光着膀子,胸口全是汗水,混着黑机油。
手里攥着一把大号活口扳手。
他走到厂房中央。
那是一台刚用废旧钢轨、生铁齿轮和蒸汽管道焊出来的机器。
有两个车厢那么大。
管线错综复杂。满身机油味。
薛平举起沾满黑泥的右手,重重拍在冰冷的生铁外壳上。
“当当”。
金属声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