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汽笛声撕裂江面。
粗大的铜管喷出灼热的白蒸汽。
五十艘无畏级蒸汽铁甲舰,排成两列纵队。
生铁装甲硬生生撞碎江面的浮冰。碎冰卷进侧舷明轮,瞬间搅成白沫。
黑烟遮天蔽日。
裴星火站在旗舰“星火号”的甲板上。
江风卷起他的大衣下摆。
他双手拄着指挥刀。目光钉在南方的海平线上。
舰队一路向南,直奔琼州海峡。
查理那一百艘木制风帆战列舰,还在等死。
而在裴星火身后。中原大地并没有因为大军远征而停转。
临行前,裴星火留在京城指挥部桌上的一份文件,被内政部长陆长风下发到了全国。
这是一场比火炮更猛烈的风暴。
标题只有四个大字:扫盲运动。
江南。松江府。
曾经名震天下的“白鹿书院”。
黑底金字的实木牌匾,被两个星火军士兵一脚踹成两截。
木屑飞溅。
几十个端着燧发枪的士兵冲进大堂。军靴踩在青砖上,嘎吱作响。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书院山长孔修远扑了过来。他穿着青布长衫,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门框。
陆长风跨过碎木板,走进大堂。
“大帅有令。”
陆长风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查抄一切私塾书院。收归国有。”
他指了指大堂中央的孔孟画像。
“扯下来。砸了。”
士兵上前。三棱刺刀一挑。画像撕成两半。
红木供桌被拖出门外,一斧头劈开,当了柴火。
孔修远浑身发抖。手指着陆长风的脸。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们这帮反贼!让泥腿子认字,这是毁我道统!是礼崩乐坏!”
陆长风没接话。他连看都没看这个老儒生一眼。
陈铁的副官走上前。三棱刺刀一甩。
“咔哒”。子弹上膛。
生铁枪管直接捅在孔修远的腰眼上。
老头的话卡在嗓子眼。喉结剧烈滚动。
“孔孟之道,挡得住子弹吗?”副官问。
孔修远不敢动。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副官把枪往前顶了半寸。“去城南。把五个公共茅房扫干净。敢留一点屎,毙了你。”
长衫老头们被押走了。
长衫拖在泥水里,沾满污垢。
书院大堂被清空。
墙壁刷上白石灰。挂上一大块黑木板。
下面摆满粗糙的长条木凳。
半个月内。江南十四省、北方大漠。
几万座私塾,全变成了“工人夜校”。
没有四书五经。没有八股文。
只教看图识字。教加减乘除。
起初,进展很慢。
工人刚分了田,又在厂里干了一天苦力。累得骨头散架。
谁也不愿意去坐硬板凳。
陆长风把情况拍电报报给苏轻语。
第二天。
一张红头文件,贴在了所有工厂、矿山和供销社门口。
村口的铁皮大喇叭响了一整天。
“凡认字满五百、会两位数算术者,每月工资涨两成!”
“学会看图纸的,提拔车间小组长,发肉票!”
消息像油锅里倒了水。炸了。
钱。实打实的铜板和银币。还有肉。
王铁柱刚下夜班。
脸上全是煤灰。听见广播喇叭里的喊声,他把手里的半个杂面窝头一扔。
拔腿就往夜校跑。
到了地方。人挤人。
门槛被踩平了。窗户缝里都塞满了脑袋。
讲台上,指导员张二狗拿着一根白粉笔。
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工人”。
底下几百个汉子,手里拿着树枝。在沙盘上死命地划。
没沙盘的,蘸着吐沫在青砖地上写。
“工!人!”
几百个人一起吼。吼声震得屋顶的瓦片直响。
热情被钱点燃了。
谁敢拦着他们认字,他们能生撕了谁。
以前那些扫茅房的老儒生,捂着鼻子,提着扫帚。
看着路过的挑夫。
挑夫扁担上挂着个小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粮”字。
一边挑担子,一边盯着看。
老儒生们气得直捶胸口。大骂世风日下。
但没人理他们。星火军的步枪就架在街口。
可是,热血填不平知识的鸿沟。
大景朝传下来的繁体字,笔画太多、太复杂。
王铁柱坐在小板凳上。咬着半截铅笔。
憋得满头大汗。
一个繁体的“铁”字,他写了二十遍。全成了一坨黑疙瘩。牛皮纸都戳破了。
“这玩意比打铁还难!”
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摔。双手抓着头发。
底下几十个老粗也是怨声载道。
“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啊!”
“记不住!今天学会,明天准忘!”
几千年的繁体字,本就是世家大族为了垄断知识,故意弄得繁琐无比的门槛。
一个“龟”字,能绕晕半个车间的汉子。
泥腿子半路出家,学起来慢如蜗牛。
不仅是夜校。
兵工厂里也出了乱子。
赵铁牛抓着一把图纸,冲进政工科的办公室。
他连门都没敲。
一脚踹开门板。
“砰”地一拳砸在木桌上。
搪瓷茶缸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慢!太慢了!”
赵铁牛喘着粗气。指甲缝里全是黑机油。
“新招的工人,连游标卡尺都看不懂!”
他把图纸在桌上抖得哗哗响。纸页撕裂。
“教一个繁体的‘齿’字,得教三天!”
“锅炉压力表上的刻度,他们看不明白!昨天差点炸了一个高炉!”
赵铁牛急得眼珠子通红。
“老子前线等着用开花弹!大帅在海峡要炮弹!”
他一巴掌拍烂了桌上的算盘。
“照这个认字速度,明年也造不完一台蒸汽机!”
政工科的干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屋里死一样寂静。
繁体字挡住了工业化的履带。
就在这时。
张二狗从外面走进来。
他腋下夹着一卷黄牛皮纸。
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把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全擦了。
灰尘飞扬。
他把那张牛皮纸展开。
拿四颗图钉,死死按在黑板四个角上。
这是一张大字报。
上面印着一排排奇怪的符号。
不是横竖撇捺。不是繁文缛节。
而是简单的弯曲字符。
a,o,e,i,u,u。
b,p,m,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