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声压过了海浪。
星火一号的生铁撞角,死死咬住海面。
底舱里,十几个司炉工光着膀子,把成吨的洗精煤填进锅炉。
压力表指针撞上了红线。
全速前进。
前方是查理的旗舰,“皇家胜利号”。
风帆高耸。这是大航海时代的骄傲。
洋人水手趴在木栏杆上,慌乱地装填滑膛炮。实心铁球砸在星火一号的装甲板上。
“当。”
火星溅起。弹开了。
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下一秒。两船相撞。
没有任何战术。不需要排队开火。就是最粗暴的物理碾压。
星火一号的撞角,像切豆腐一样,硬生生切开了胜利号的橡木船身。
木板崩裂。
巨大的碎木块弹上半空,砸碎了十几个洋人水手的脑袋。
两尺粗的桅杆拦腰折断。几百平米的帆布绞进黑色海水。
“开火。”裴星火抬手。
侧舷装甲板落下。
黑洞洞的后膛炮管探出。
黄铜炮弹推入炮膛。拉火绳。
轰!
不是实心弹。是高能黄色炸药。
炮弹砸进周围的风帆战列舰内部。爆炸。
火球冲天。整片海峡瞬间变成了沸腾的火盆。
单方面屠杀。纯粹的工业降维屠杀。
半个时辰后。海战结束。
查理瘫坐在海滩的烂泥里。
他引以为傲的一百多艘战舰,全变成了漂浮的碎木头。
呢子军服沾满泥沙和黑灰。
一股温热的黄水顺着他的大腿根流下来,洇湿了裤裆。
他尿了。
陈铁蹚着及膝的海水走上岸。
军靴踩在沙滩上。三棱军刺还在滴血。
他一把揪住查理的衣领,把这个一百六十斤的洋人司令像拎瘟鸡一样提了起来。
“呸。”陈铁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这就软了?”
他随手把查理扔给身后的士兵。
转身走向岸边的一座破海神庙。
木门被一脚踹碎。门轴断裂。
神像倒塌了一半,结满蛛网。
景文帝缩在满是灰尘的供桌底下。发髻全散了。
陈铁弯腰,大手钳住景文帝的后脖颈。
硬生生拖了出来。
龙袍被门槛撕掉了一大块。景文帝的一只鞋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瓦片上。
“反贼……你们这群反贼!”景文帝牙齿打颤,舌头咬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陈铁反手一个巴掌。
打飞了景文帝两颗后槽牙。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闭嘴。大帅要留着你活祭。”
前线大捷的电报,顺着刚铺设的海底电缆和陆地铁路线,一路打回京城。
京城指挥部。
苏轻语捏着那张薄薄的译码纸。
“全歼。活捉。”
她拿红铅笔在地图的海峡位置画了个圈。笔尖戳破了纸面。
转头看向后勤参谋。
“通知报社印发号外。”
“前线转入驻防,再发十列车的过冬棉服。煤炭配额增加两成。”
琼州海峡。临时指挥所。
这是一处宽敞的青砖大院。
裴星火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军靴踩着一块碎裂的青砖。
院子里。陈铁光着膀子,胸口缠着一圈带血的绷带。
他手里拎着一把卷刃的鬼头大刀。
“大帅!痛快!”
陈铁扯着嗓子吼。
“俺带着一营兄弟,光着膀子跳帮!一通乱砍,洋鬼子全吓跳海了!”
旁边几个将领也跟着起哄。
“俺这刀都砍卷了刃!”
裴星火没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一枚黄灿灿的加特林子弹壳。
两根手指捏着,松手。
弹壳砸在木桌上。叮当乱响。
院子里的笑声停了。
裴星火站起身。走到门槛边。
“光膀子冲锋?大声吼叫?”
他指着陈铁。
“如果洋人今天用的是马克沁机枪,你这一营人,连对方面都没见着,就全成了烂肉。”
陈铁愣住了。手里的刀往下沉了沉。
“时代变了。”
裴星火声音发冷。
“拿着蒸汽步枪,打着流寇的仗。早晚要死绝。”
他转身,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传令。”
所有将领下意识挺直腰板。
“即日起,全面废除‘星火义军’编制。”
“正式成立‘星火国防军’。”
陈铁咽了口唾沫。义军两个字没了。
裴星火语速不减。
“取缔大景朝的所有旧式军衔。什么千总、把总,全废。”
“实行现代三三制。军、师、旅、团、营、连、排、班。”
他拿起粉笔,在墙上挂着的黑板上画了三个点。
“一个班十个人,分三个战斗小组。交替掩护,交叉火力。”
“再让我看到几百人端着大刀一窝蜂往前冲,军法从事。”
几个后勤兵扛着木箱走进院子。
撬棍撬开木盖。
里面全是崭新的灰绿色棉布军装。
剪裁利落。黄铜扣子泛着冷光。没有红头巾,没有兽皮坎肩。
生铁压铸的钢盔整齐码放在一旁。
“全军换装。”
裴星火盯着陈铁胸口的绷带。
“衣服穿好。国防军是国家机器,不是山头土匪。”
陈铁抓起一件军装。布料厚实。
他有些局促地套在身上,手指粗大,扣子扣错了两格。
裴星火扔下粉笔。
拍了拍手上的灰。
“最后一条。”
“团、营、连。每一级强制设立政治指导员。”
“教士兵认字。教唯物主义。”
他扫视全场。
“不求神拜佛。不怕死。让他们知道,手里这把枪,是在为谁打仗。”
院子里鸦雀无声。
张二狗从偏房走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册。
全是用蒸汽印刷机刚印出来的。带有刺鼻的油墨味。
张二狗把书册发给院子里的将领。一人两本。
陈铁接过书。
封面是拼音加简化字。
《步兵炮火协同操典》。
《弹道算术》。
陈铁翻开第一页。
满篇的阿拉伯数字。夹杂着抛物线图。
“炮弹初速为x,风速偏量为Y,求落点落差……”
陈铁读了一句。舌头打结。
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又翻开下一页。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三角函数。
他把书合上。捏着书脊的手指骨节发白。
“大帅。”
陈铁干笑了一声。嘴角抽动。
“俺认字刚及格。这玩意……看得头疼。俺保证以后不光膀子了,这书就不看了行不?”
旁边的老李头也跟着点头。
“是啊大帅,给个坐标俺就能开炮,算这啥风速,太费脑子了。”
裴星火双手撑在桌案上。
身体前倾。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懂现代军事科学,就全给我滚去扫厕所。”
他看着这群抓耳挠腮的草莽猛将。
“星火最高军校,即日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