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荒地推平了。
一座红砖大楼拔地而起。外墙没刷漆,就露着糙红的砖面。
大门是生铁铸的,门槛高。
旁边挂着一块半人高的铁牌。上面写着七个大字:星火最高军事学院。
一楼的阶梯教室里。
陈铁坐在第一排。
他套着一件崭新的灰绿色军官服。衣服料子挺括。
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憋得脖子发红,手指插进领口,死命往外扯了两下。
“这扣子勒得老子要断气。”
老李头坐在旁边,手里的半截中华牌铅笔被他捏得咔咔响。
笔芯断了,黑铅灰蹭了一手。
这群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神,现在全缩在木头课桌后头。
腿太粗太长,塞不进桌子底下,只能撇开叉在过道里。
像一群犯了错的壮汉。
讲台上的木门推开。
赵铁牛走了进来。
他没穿军装,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沾着两块黑机油。
腋下夹着个大号木制三角板。
赵铁牛把三角板重重拍在讲桌上。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今天不讲兵法。不讲怎么列阵冲锋。”
他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带弧度的抛物线。
“讲弹道算术。大炮怎么打得准。”
粉笔敲击黑板,当当直响。震得底下几个打瞌睡的营长一个激灵。
“炮弹初速四百米每秒。仰角四十五度。侧风风速三级。”
赵铁牛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外加几个代数符号。
“套公式。算偏流,算落点。”
陈铁盯着黑板。
上面的符号像一堆扭曲的虫子,直往他脑门里钻。
他拿断了铅的笔在纸上乱画。纸面被戳破了一个洞。
“赵教员。”陈铁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闷响。
“俺们打仗,看准了开炮就行。大差不差。算这玩意干啥?”
赵铁牛把手里的半截粉笔直接砸过去。
粉笔头正中陈铁的钢盔,弹开,白灰散了一桌。
“大差不差?差一毫,炮弹偏出去五十米!炸的不是洋鬼子,是你自己人的阵地!”
赵铁牛手指点着黑板上的公式。
“一百门后膛炮齐射。算错风速,一万发开花弹全打进海里。你赔那几万斤火药钱?”
“坐下。算不出来,今天没饭吃。”
陈铁闭嘴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抓着头发,死盯着那堆数字。
万朝天幕。
画面同步直播。
大汉时空。未央宫。
霍去病站在台阶上,盯着天幕里的那条抛物线。
他十六岁领兵,靠的是天赋、直觉和骑兵的机动。
打仗,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现在,他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算式。愣住了。
打仗还能算出来?
“他们不用肉搏。”霍去病喉咙发干,“在几十里外算好风向和仰角,火球就砸下来了。”
汉武帝刘彻踢翻了火盆。
炭火滚在金砖上,烫出黑印。
“这算什么兵法!这是机巧!”刘彻大骂,但声音发虚。
大明时空。
徐达蹲在演武场的沙盘边。手里捏着几面小红旗。
他推演了一辈子阵型。偃月阵、长蛇阵。
看着天幕里的“弹道学”,徐达把小红旗扔在沙堆上。
在那种算准了落点的开花弹面前,什么阵型都是活靶子。
兵排得越密,炸死得越快。
军校教室里。
下课铃响了。是个挂在墙角的手摇铜铃。
赵铁牛收拾三角板,走下讲台。
陈铁刚准备趴在桌上喘口气。
走廊里传来清脆的马靴声。
苏轻语走上讲台。
藏青色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个牛皮硬纸夹。
她把纸夹扔在讲桌上。“啪”。
“第二节课。后勤运筹学。”
她没拿粉笔。直接展开一张全国铁路网的地图,挂在黑板上。
拿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
“打仗,打的是物流。”
苏轻语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台报数的机器。
“十万人过江。每天消耗口粮多少?子弹基数消耗多少?重炮履带磨损率多少?”
陈铁头皮发麻。
“苏部长,粮食不够咱们就去抢……”
“闭嘴。”
苏轻语打断他。
“星火军不抢老百姓。补给全靠铁路和汽船调拨。”
她盯着陈铁。
“一个师,满编重火力。三天的弹药基数是五百吨。”
“徐州到临安的铁路,单线。一天最多跑十列火车。除去拉煤的,只剩四列拉军需。”
苏轻语拔出钢笔,在纸板上飞快写下几个数字。
“算错一吨煤的调度,火车停在半道。你的兵在阵地上就只能拿烧火棍去拼刺刀。”
讲台下死一般寂静。
老李头拿手搓着脸,搓出一层黑泥。
“这也太精细了。”他小声嘟囔。
“工业化战争,拼的就是精细。”
苏轻语指着图表。
“谁能把一吨钢材、一吨煤准确送上前线,分毫不差,谁就能赢。”
三国时空。五丈原。
冷风吹过帐篷。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手里的羽扇停在半空。
他六出祁山,次次败在粮草上。
木牛流马走蜀道,运十石粮,路上民夫自己得吃掉六石。
后勤损耗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烂账。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苏轻语画的表格。
入库单、出库单。铁路运载量、蒸汽机燃烧值计算。
每一颗子弹,每一两煤,都算得清清楚楚。
完全没有“损耗”的模糊空间。
这叫运筹学。
诸葛亮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点血丝。
他拿手背擦了擦嘴。
“算度天下……如此后勤,何愁天下不定。”
大课上了整整一天。
傍晚。
教室里的将领们全瘫在椅子上。
有几个营长直接睡着了,脑袋磕在桌面上,嘴角流着口水。
陈铁脑子里全是什么抛物线、基数、运载率。脑浆像要烧开了。
他抓着钢盔砸在桌上。
“大帅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就在这时。
万朝天幕突然发出一阵震耳的嗡鸣。
就像几万块薄铁皮同时被刮擦。声音刺透云层。
所有时空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星火军的军事理论太超前了。
蒸汽动力、热兵器弹道、工业运筹学。
这些降维打击的知识体系,密度太大,彻底撕裂了天幕的时空壁垒。
天幕的承载力达到了临界点。
万朝的天空,画面像水波一样剧烈晃动。
红蓝交错的雪花点在半空闪烁。
原本只能单向观看的天幕界面,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鲜红的方框。
方框发着刺眼的亮光。
一行大字跳了出来。
【系统异变:跨时空交流功能已触发。】
底下的古代名将们还在发愣。
紧接着,两个巨大的提示框,并排砸在万朝所有人的头顶上。
红底白字。字大如斗。
【孙武请求连麦。】
【白起请求加入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