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没有把我带回警署。
他在医院后门停了一辆旧款本田,车门一关,先把录音机放到仪表台上,再递给我一件灰色外套。
“穿上。”
“怕我被认出来?”
“你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他发动汽车,语气很冲,“刚从停尸房爬出来,身上还沾着尸气。要是让上面那些人知道,今晚至少有三拨人来找你。”
“哪三拨?”
“警察,医院的人,还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
我却听出了不安。
车窗外的九龙从雨幕里掠过。霓虹灯挂在楼顶,招牌上的字一闪一闪。路边的报摊摆着报纸,头版写着亚洲金融市场的消息。街边录像店门口,一台老电视正在播放模糊的录像带,画面里的人影被雪花切得支离破碎。
这是1998年的香港。
我坐在副驾驶,摸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还能亮。
电量却停在百分之百,时间也停在我出事前的那一刻。没有信号,没有通话记录,通讯录里只有一串乱码。
陈启明扫了一眼。
“你的手机很特别。”
“捡的。”
“在哪儿捡的?”
“忘了。”
“你最好尽快想起来。”
他没有继续逼问。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老旧大厦前。
嘉嘉大厦。
四个字的招牌少了一盏灯,剩下的灯管被风吹得不断晃动。楼下有一家便利店,门口堆着几箱饮料。隔壁的小店放着录像带,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对白。
“这里是你暂时住的地方。”陈启明拿出一串钥匙,“六楼,最里面那间杂物房。房东说空了很久,没人会注意。”
“你认识房东?”
“认识这里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外我会说你是医院案件的目击者。这样至少能让你留在我的调查范围内。真有人来问,我还能挡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
陈启明解开安全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只是想知道,九龙医院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他把我带进大厦。
一楼大厅的墙皮已经发黄,邮箱上贴满了旧广告。电梯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写着“旧电梯,严禁使用”,下面还缠着两圈铁链。
另一部电梯正在维修,门上贴着红色封条。
“那部旧电梯怎么回事?”我问。
“坏了很多年。”
“封条是谁贴的?”
“没人知道。”
陈启明说完,像是不想再谈,转身走向楼梯。
六楼比我想象中更吵。
一个胖女人堵在走廊中间,正对着男人骂房租涨得太快。几个纸箱堆在墙边,挡住了半条路。有人家的门口晒着衣服,水滴落在地上,混着油烟味和霉味。
嘉嘉大厦看起来和普通旧楼没有区别。
可我刚踏上六楼,后颈便传来一阵寒意。
不是医院那种尸气。
这里的阴气很淡,藏在墙缝、楼梯和电梯井里,像一口没有盖严的井。
我的视线落到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墨绿色风衣,长发束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旧药瓶。皮肤很白,眉眼冷淡,腰间挂着一串小铜铃。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左腕的红绳上停了停。
“他身上有阴气。”她说。
陈启明皱眉。
“月棠,你别一见陌生人就吓人。”
“我没有吓他。”
女人走过来,把药瓶递到我面前。
“手。”
“做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被鬼附身。”
她说得太自然,我反而没有马上拒绝。
我伸出右手。
沈月棠打开瓶盖,倒出一撮香灰,直接撒在我的掌心。
香灰没有散开。
细小的灰粒贴着皮肤,绕着掌纹缓慢移动,最后在掌心聚成一小圈黑线。
沈月棠的眼神变了变。
她又取出一枚铜钱,在我手背轻轻一划。
“疼吗?”
“还好。”
“有感觉就不是死魂。”
她抬起我的左臂。之前被尸傀擦过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袖口。刚才在医院太紧张,我一直没留意。
沈月棠从药瓶里倒出药粉,按在伤口上。
疼痛一下子窜了上来。
我吸了口气。
她动作却没有停。
“忍着。”
“你处理伤口的方式,都这么直接?”
“你要是喜欢温柔一点,可以去找护士。”
她用纱布缠好我的手臂,打了一个很利落的结。
“你没被附身。”她说,“但你的阴气不是从外面沾上的。它在你身体里面。”
陈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能看出他是什么?”
“看不出。”
沈月棠把药瓶收回腰间,语气平静。
“所以别相信任何主动替你解释命运的人。包括我。”
这句话让我多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趁机套话,也没有说什么天命注定。只是把伤口处理好,然后站到了一边。
“沈月棠。”她报上名字。
“林凡。”
“我知道。”
“陈启明告诉你的?”
“你的名字写在医院的死亡登记上。”
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我盯着她。
“上面写我什么时候死的?”
“七月十八日。”
“还有别的吗?”
“没有出生证明,没有住址,也没有任何亲属记录。”
沈月棠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怜悯。
“你像是凭空出现的。”
我没有回答。
这正是我最害怕的地方。
我不只是穿越了。
我在这个时代没有过去。
陈启明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先住下。明天我会带你去补一份临时身份资料。”
“能补出来吗?”
“能不能补出来,要看谁想让你存在。”
他转身下楼。
沈月棠也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六楼最里面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喊。
“阿晴不见了!谁看见我女儿了?”
一个中年男人冲出房门,脸色发白。他的妻子跟在后面,手里还抓着一只儿童拖鞋。
“她下午还在房里写作业!”女人哭着说,“门一直锁着,窗户也关了。她怎么会不见?”
陈启明立刻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十一点多。”
“有没有人进过房间?”
“没有!”
警方很快赶到。
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书桌、衣柜和一张单人床。窗锁完好,门锁没有被撬动。警方查了整层楼,也没发现女孩出门的记录。
可女孩真的消失了。
床边的地板上,有一串湿脚印。
脚印很小,像十岁孩子的脚。
从房间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然后停在那部被封锁多年的旧电梯前。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封条已经发黑,铁链上缠满灰尘。
陈启明蹲下查看脚印,伸手碰了一下地面。
“水还没干。”
沈月棠走到电梯旁,抬头看了看楼层显示灯。
旧电梯没有通电。
可里面却传出了一声轻响。
叮。
像有人在地下按下了按钮。
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六。
五。
四。
直到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数字。
负一。
铁链自己松开,掉在地上。
女孩的母亲当场昏了过去。
陈启明拔出枪。
“所有人退后。”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灯。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深处,传来女孩很轻的哭声。
“妈妈……”
我看见那团阴气了。
它像一条湿漉漉的黑布,从电梯里铺出来,爬过地面,贴上我的鞋尖。
吞噬系统在视野里浮现。
【检测到异常阴阳节点。】
【坐标:嘉嘉大厦旧电梯。】
【警告:该通道存在因果遮蔽。】
沈月棠抓住我的手腕。
“不要进去。”
“里面有个孩子。”
“我知道。”
“那你还不去?”
她看了我一眼,取出一张黄纸,用右手食指在上面划出一道血痕。那道红色伤口本来就没有愈合,血很快渗了出来。
她把黄纸贴在电梯门框上。
“我说的是不要一个人进去。”
铜铃轻响。
电梯里的黑暗像水面一样荡开。
陈启明咬了咬牙。
“我留在上面守着。你们把人带回来。”
沈月棠点头,先走进电梯。
我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没有下坠感。
只有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呼吸声。
几秒后,电梯停住。
门打开时,外面是一条狭长的石阶。
墙壁湿漉漉的,顶上挂着几盏没有灯芯的白灯笼。地面铺着青黑色石板,每隔几步就有一道暗红色刻痕,像有人用手指蘸着血,在石头上画过。
“这里不是地下室。”我说。
“当然不是。”
沈月棠点燃一支短香。
烟气没有向上飘,而是朝着石阶深处弯去。
“这是旧祭道。以前有人借这里送魂,也有人从这里把不该留下的东西带回阳间。”
前方传来脚步声。
女孩站在石阶尽头。
她穿着粉红色睡衣,赤着双脚,头发湿透,正背对着我们。
“阿晴。”我喊了一声。
女孩没有回头。
四周的鬼魂却同时抬起了头。
我这才看清,石阶两侧站着许多半透明的人影。有老人,有穿病号服的女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他们的脸都模糊不清。
嘴巴却在不断开合。
“找那个孩子。”
“医院登记过了。”
“他已经死了。”
“把他找回来。”
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像坏掉的收音机。
我胸口忽然发闷。
吞噬系统自行震动了一下。
【发现大量残缺魂念。】
【是否读取?】
我伸手碰向最近的一道鬼影。
冰冷的记忆冲进脑海。
白色病房。
一名护士在档案上写下名字,又将名字划掉。旁边有人递来一张新的表格,出生日期被改了三次。婴儿在保温箱里哭,胸口贴着一块黑色圆印。
画面突然切换。
报纸上刊登着失踪案,第二天却变成了普通走失。警署档案被人抽走,医院记录被重新装订。一个地下诊所的账本上,写着几个金融公司的名称。
九龙。
尖沙咀。
新界。
数十个失踪者的名字,被同一只手抹掉。
那只手戴着银色怀表。
怀表没有数字。
记忆最后,是一面潮湿的墙。
墙上刻着九颗黑色星印,排列整齐,像九只闭上的眼睛。
我猛地收回手。
鼻腔里流出血。
【读取完成。】
【获得:残缺档案记忆。】
【提示:记忆遭到二次篡改,可信度不足。】
沈月棠扶住我的肩膀。
“看见什么了?”
“医院在改档案。有人把失踪案改成普通案件。”我擦掉鼻血,“他们在找一个被登记为死亡的婴儿。”
沈月棠的手指僵了一下。
“还有什么?”
“九颗黑色星印。”
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九曜命理会。”
“你知道?”
“听过。”
“他们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快得不像不知道。
前方的女孩忽然转身。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却在动。
“叔叔,我好冷。”
脚下的湿脚印继续往祭道深处延伸。
我抬头看去,女孩身后的墙上也刻着九颗黑色星印。
其中一颗,正在缓慢渗血。
沈月棠抽出铜铃,连续摇了三下。
铃声在祭道里回荡。
女孩身上的水汽猛地散开,一团黑影从她背后扑出,直冲我的面门。
我侧身避过,黑影撞在墙上。
那是一只没有脸的鬼。
它的手臂细长,指甲上全是泥水。沈月棠将血痕黄纸甩出,黄纸贴上它的胸口,红线瞬间缠住黑影。
“带孩子走!”
我冲到女孩面前,抱起她。
她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冰冷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低声说:“他们把弟弟带走了。”
“你弟弟在哪儿?”
“医院。”
“哪家医院?”
女孩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突然一沉,像有另一个人从她体内醒来。
我看见她胸口浮出一圈黑气,和刚才尸傀身上的血线很像。
系统提示再次出现。
【检测到低阶尸气寄生。】
【可吞噬。】
我没有犹豫。
“吞噬。”
黑气被强行扯出女孩身体,沿着我的手臂钻入掌心。
痛苦的哭声在脑中炸开。
不是女孩。
是那个保温箱里的婴儿。
还有一个男人在低声说话。
“命数不对,必须先登记死亡。”
我咬紧牙关,把那段声音压了下去。
【吞噬完成。】
【获得:微量尸气抗性。】
【警告:宿主接触到异常因果。】
沈月棠一把接过女孩,塞给我一张符。
“贴在她额头上。”
我照做。
女孩终于睁开眼睛,哇地哭了出来。
那只无脸鬼在血痕束缚下疯狂挣扎。沈月棠脸色越来越白,右手食指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走!”
我们转身往电梯跑。
祭道两侧的鬼魂却全都朝我们伸出手。
“找到孩子……”
“他还没有死……”
“不要让他们抹掉名字……”
一道道冰冷的手指擦过我的衣服。
我抱紧女孩,强行冲了过去。
电梯门就在眼前。
门内却站着一个男人。
白色西装,灰色衬衣,银边眼镜。
他身材高大,面容清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右手握着一只旧怀表,表盖微微敞开,里面刻着复杂的蓝色纹路。
他看了看女孩。
“我来接她。”
沈月棠立刻挡在我身前。
铜铃被她握得发响。
“许沉舟。”
男人微微一笑。
“月棠,好久不见。”
“你不该来这里。”
“我只是带走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是活人。”
“所以我才来接她。”
他的语气始终温和,没有半点杀意。
可我体内的阴气感知却在疯狂示警。
这个男人很危险。
危险得像一口被封住的深井。
许沉舟的目光越过沈月棠,落在我身上。
“林凡。”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的异常。”
他抬起手腕,旧怀表在昏暗的祭道里轻轻摆动。
“你不属于这个时代。”
我的手指收紧。
女孩在我怀里哭得更厉害。
沈月棠侧过半步,彻底挡住他的视线。
“别听他胡说。”
“我没有胡说。”许沉舟看着我,声音依旧平稳,“继续靠近况天佑,会让更多人替你承担代价。”
“你认识况天佑?”
“我们有共同的朋友。”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许沉舟沉默了几秒。
墙上的九颗黑色星印同时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血管里浮出淡蓝色的光。
“修正错误。”他说,“让命运回到该在的位置。”
“谁规定的位置?”
“不是我。”
他合上怀表。
祭道里的鬼魂突然安静下来。那只被沈月棠困住的无脸鬼也停止挣扎,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掉,连同地上的湿痕一起消失。
许沉舟朝我伸出手。
“把孩子给我。”
“她不会跟你走。”
“她必须走。”
沈月棠抬起铜铃。
“许沉舟,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毁掉这条祭道。”
“你不会。”
“你可以试试。”
两人对视着。
空气凝固了。
最后,许沉舟收回手。
“很好。你还是一样固执。”
他转身走进电梯。
临关门前,他忽然又看向我。
视线落在我的掌心。
那里残留着一圈黑色香灰,正沿着掌纹缓慢消散。
许沉舟的笑意淡了。
“吞噬系统。”
四个字落下,我脑中像炸开了一声雷。
沈月棠也变了脸色。
电梯门缓缓合上。
许沉舟隔着门缝看着我,语气轻得像在提醒一个老朋友。
“别急着寻找答案,林凡。九曜命理会知道你会来到香港,比你自己更早。”
门彻底关上。
下一秒,电梯开始上升。
红色数字从负一跳到一,再跳到二。
最后停在六楼。
我们抱着女孩走出电梯时,陈启明已经举枪等在那里。
“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立即回答。
沈月棠把女孩交给她的父母,转身看向那部旧电梯。
电梯门上,原本发黑的封条已经恢复完整。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的掌心里,多了一道无法擦掉的黑色星痕。
系统面板浮在眼前。
【因果波动已记录。】
【隐藏势力:九曜命理会。】
【当前状态:已被锁定。】
我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九龙灯火连成一片,车流穿过潮湿的街道。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没人知道这栋旧楼下面,刚刚有一条路通往阴阳两界。
而我终于确定。
自己不是误闯进这个时代。
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