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掌心那道黑色星痕,直到它彻底融进皮肤。
陈启明在旁边催了两遍,我才把手放下。
“看够没有?你要是喜欢研究自己的手,回房间慢慢看。”
“这东西洗不掉。”
“我看见了。”沈月棠收起铜铃,“先离开这里。许沉舟既然知道你的系统,九曜命理会的人很快就会找过来。”
我跟着他们下楼。
那部旧电梯安静得像从没打开过,门上的封条连个褶皱都没有。可我经过时,掌心的黑痕忽然发烫,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机械转动声。
咔。
像某个看不见的齿轮,已经开始转了。
第二天上午,陈启明带着一叠文件来到嘉嘉大厦。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纸张散了一地。
“尖沙咀,三个人,昨晚同时失踪。”
我捡起最上面的照片。
三名男女,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穿着西装,站在一家金融公司门口。照片拍得很匆忙,三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僵着,像是被谁强行按在镜头前。
“同一家公司?”我问。
“同一家投资顾问公司。”陈启明点了根烟,“名字叫宏远传媒。”
我抬头。
“传媒公司?”
“挂羊头卖狗肉。注册资金、办公地址、法人代表都正常,平时接广告,偶尔拍点财经节目。可三名失踪者全是公司财务部的人,失踪前都收到一封内部邮件。”
他把复印件推过来。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今晚十点,旧诊所见。结算最后一笔红利。
“他们为什么去诊所?”
“因为公司老板说那地方是临时档案室。”
陈启明弹了弹烟灰。
“那栋诊所已经停业两年,附近居民都说晚上能听到机器声。警方查过一次,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尸体。后来上面让我们按普通失踪处理。”
“又是上面?”
“你以为只有医院会改档案?”
沈月棠拿过三名失踪者的证件照,看了片刻,取出一只小药瓶,倒出一点香灰,洒在纸面上。
香灰没有落下。
它贴在照片上,绕着三个人的胸口打转。
“精气被抽过。”她说。
陈启明皱眉:“抽精气还能看照片?”
“不是从照片上看。”沈月棠指了指三人的眼睛,“你看他们的瞳孔,散得厉害。脸还活着,魂已经空了一半。”
“人还活着?”
“暂时。”
“那就走。”
陈启明踩灭烟头,抓起外套。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许沉舟昨晚说过,别急着寻找答案,更不要靠近况天佑。
这种话听起来像警告,实际上更像诱饵。
我记得《僵约》里的况天佑。
他是僵尸,却比绝大多数活人更像个人。他不吸人血,愿意忍着本能去救别人,也因为自己的身份,主动把况复生藏在普通人的生活之外。
这样的人,不该和九曜命理会搅在一起。
除非他身上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也去。”我说。
陈启明看了我一眼。
“你留在这里,至少不会拖后腿。”
“那三个人可能还活着。”
“我知道。”
“况天佑是不是也在查这件事?”
陈启明的手停在门把上。
沈月棠没有说话,只看着我。
过了几秒,陈启明才道:“他在尖沙咀重案组,今天早上接手的。”
“带我见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
“昨晚许沉舟提过。”
陈启明骂了一句脏话。
沈月棠把药瓶塞回腰间。
“让他去。”
陈启明侧过头。
“你也同意?”
“林凡已经被盯上了。把他留在嘉嘉大厦,和把一块肉放在门口没区别。”
“我不是肉。”
“你最好不是。”
她抬脚往楼下走。
陈启明瞪了我一眼,只好跟上。
况天佑比我记忆里的样子年轻一些。
他站在尖沙咀警署的走廊边,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深色衬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结实利落。看见陈启明时,他点了下头。
“启明。”
“案子看过了?”
“看过。三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九龙夜间诊所。”
况天佑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稳。
“诊所登记在宏远传媒名下,但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给同一家海外基金。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转账备注却很奇怪。”
他翻开文件夹。
我看见那一栏写着:九曜项目,血脉维护费。
“九曜命理会。”沈月棠说。
况天佑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像是已经认识很久。
“你也来了。”
“我不来,你准备一个人进去?”
“里面没有确认有危险。”
“有机器声的废弃诊所,三个职员同时失踪。你说没有确认有危险?”
沈月棠语气很冷。
况天佑没有争辩,只把一串钥匙递给陈启明。
“车在后门。”
他终于看向我。
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不像第一次见面。
“你就是林凡?”
“是。”
“昨晚在嘉嘉大厦救出那个女孩的人?”
“算是。”
“许沉舟见过你。”
不是疑问。
我看着他:“你认识他多久?”
况天佑合上文件夹。
“很久。”
“他不想让我靠近你。”
“那你最好听他的。”
“如果我不听呢?”
况天佑沉默了一下。
“那就跟紧我,不要乱碰东西。”
他说完转身下楼。
这算不上欢迎。
也算不上拒绝。
车开到尖沙咀时,天已经阴了下来。街上人很多,出租车排成一条长龙,报刊亭的老板正把印着金融风暴的报纸往外摆。
废弃诊所在一栋旧写字楼后面。
招牌已经拆掉,只剩几根锈掉的支架。卷闸门上贴着卫生署的封条,旁边却挂着宏远传媒的新门牌。
况天佑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大厅里堆满了废弃病床和拍摄用的灯架。空气有股发霉的药味,地上还散着几盒没拆封的针管。
陈启明戴上手套,蹲下检查地面。
“没有拖拽痕迹。”
沈月棠点燃一支短香。
烟刚冒出来,便拐向走廊深处。
“精气就是从那边散的。”
我们顺着走廊往里走。
诊室的门都锁着,墙上的宣传画却没有撕掉。什么“健康管理”“风险评估”,说得很漂亮。推开最后一间房时,我看见一面落灰的白板,上面写满了数字。
年龄、血型、出生日期。
还有一列统一的备注。
阳性,活性不足。
陈启明拍了张照片。
“把这些带回去查。”
况天佑伸手摸了摸白板边缘,指腹沾上了一层黑色粉末。
“下面有东西。”
“你确定?”陈启明问。
“听见了。”
我侧耳听。
起初只有老旧空调的嗡鸣。几秒后,墙后传来咚的一声。
咚。
又是一声。
像有人在地底敲门。
况天佑走到墙边,抬手敲了三下。墙内立刻传来相同的回应。
沈月棠取出铜钱,插进墙缝。
墙面裂开一条细线。
陈启明骂了一声,往后退开。
一整面墙向旁边滑去,露出往下的楼梯。楼梯两侧装着银色管线,管道里有黑色液体缓慢流动,偶尔鼓起一个气泡。
下面的冷气扑了上来。
我打了个寒颤。
“这地方还在运作。”我说。
况天佑拔出配枪,走在最前面。
地下冷库比上面大得多。
一排排铁架贴着墙,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瓶。每个瓶子都只有巴掌大小,里面装着近乎发黑的血液。
那些血液没有凝固。
它们在瓶中一下下搏动,撞得玻璃壁发出细响。
咚。
咚。
十几个瓶子同时发出声音。
陈启明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沈月棠靠近一只玻璃瓶,没碰,只用香灰在瓶口上方绕了一圈。
香灰立刻变成灰白色。
“僵尸血。”她说,“被抽出来后混进了别的东西。像是……在养一只还没成形的鬼。”
“这里有三个人吗?”陈启明问。
“没有尸体。”
我扫过冷库。
铁架、管线、几台老式冷冻机,还有一张摆在角落的手术台。台面上留着两条深色血痕,旁边放着三枚空掉的血袋。
失踪的人已经被带走了。
或者说,他们已经变成了这些瓶子里的东西。
况天佑站在最里面,盯着一面贴满账单的墙。
“宏远传媒每月十五号向这里送血袋。”他说,“失踪者负责核对账目,所以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你早就知道这里不只是诊所。”我说。
“我怀疑。”
“但你没告诉陈启明。”
“没有证据。”
“现在有了。”
况天佑转过身。
“现在也不能碰那些瓶子。”
“为什么?”
他看着我,声音沉了下来。
“因为况天佑的血不能碰。”
空气突然安静。
不是他说的。
是冷库门外,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原来你已经告诉他了。”
四道人影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们穿着灰色工作服,脸上没有表情,脖子上各挂着一只没有数字的银色怀表。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抬手,五指同时弯曲。
咔咔几声。
那三具身体像被谁拽住了骨头,猛地扑了过来。
陈启明开枪。
子弹打进其中一人的胸口,却只炸出一团黑雾。那人撞在陈启明身上,把他掀出去三米。
“启明!”
沈月棠甩出两张血符。
符纸贴上傀儡的肩膀,红线从纸面爬出,刚缠住它的脖子,便被一股蓝光撑断。
沈月棠闷哼一声,右手食指的血痕裂得更深。血沿着手臂流下,皮肤上浮出蛛网似的红色裂纹。
“别用太多灵力!”我冲过去扶住她。
“我知道。”
她咬牙把我推开,“去看陈启明。”
陈启明撞在冷冻机上,额角全是血。那具傀儡抬脚踩下,他翻身滚开,铁架被踩得扭曲。
我抓起地上的钢管,迎面砸在傀儡头上。
手臂被震得发麻。
它只是歪了歪脑袋,反手抓住钢管,五指一捏,钢管直接弯成了铁钩。
况天佑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我只看见一道黑影。
傀儡被他撞进墙里,银色管线大片崩裂。黑色血液喷出来,落在况天佑的肩膀上。
他停了一瞬。
瓶中的血液同时剧烈跳动。
咚!咚!咚!
况天佑低下头,鼻翼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不是灯光映出来的红。
那颜色从眼底透出,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一把撕开傀儡的胸口,五指穿过皮肉,将里面那颗不断发光的黑色核心扯了出来。
傀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散成一地灰屑。
另一具扑到身后。
况天佑转身,一拳打穿它的喉咙,手臂从后颈探出。黑色的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落地后还在蠕动。
冷库里的尸气一下子浓了。
沈月棠脸色发白。
“况天佑,停下!”
他没有停。
他的视线落在铁架上的玻璃瓶,喉结动了一下。
那不是看。
是盯着猎物。
我忽然想起电视里的况天佑。
他会在每次月圆之前躲起来,会用动物血压住饥饿,会把最亲近的人推远。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所不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平静的皮囊下面,一直关着一头怪物。
况天佑抬脚朝铁架走去。
“别过去。”我挡在他面前。
红色的眼睛落到我身上。
“滚开。”
声音已经不像刚才。
低沉,沙哑,带着压不住的喘息。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况天佑。”
他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五指收紧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被提离地面,后背撞上冷库门。肺里的空气一下被挤了出去。
系统疯狂弹出提示。
【检测到高纯度二代僵尸血脉。】
【目标:况天佑。】
【吞噬成功率:37%。】
【是否发动血脉吞噬?】
【警告:目标具备强烈自我意识,吞噬将读取其痛苦、执念与人格回响。】
我的视线开始发黑。
手掌却摸到了况天佑肩上的伤口。
那里被黑血腐蚀出一道口子,金色的血气正在往外渗。
系统的提示又跳了出来。
【吞噬况天佑的僵尸血脉,可获得:基础恢复力、夜视、念力雏形。】
【首次僵尸血脉吞噬任务已开启。】
【是否确认?】
我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如果现在发动,我可能直接获得一阶职业力量。
也可能把况天佑变成一具空壳。
“确认。”
我的掌心贴紧他的伤口。
一缕金色血气被扯了出来。
它钻进皮肤的一瞬间,我听见了海浪声。
然后是枪声。
年轻的况天佑站在码头边,手里握着枪,身后是倒下的同僚。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眼睛也是红色,獠牙露在唇边。
“你已经死了。”那人说。
獠牙刺进脖颈。
剧痛过后,是灼热的血。
况天佑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抓着水泥地。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冷,耳边却全是人声。
有人在尖叫。
有人求救。
还有人的心跳,隔着几十米都清晰可闻。
他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流浪狗。
狗的脖子被咬破,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
他的牙齿已经露出。
可他硬生生把头转开了。
画面再变。
况复生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杯红色液体,小心翼翼地问:“天佑哥,你不喝吗?”
“我不饿。”
“你已经三天没喝了。”
“我说不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况天佑立刻站起来,把况复生推进房间,自己挡在门前。他的手在发抖,眼睛却一点点恢复成黑色。
“以后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好人。”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表情。
门关上后,他靠着墙坐下来,把头埋进了手臂。
下一幕,是一张被揉皱的全家福。
况天佑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条街看着亲人。他没有走近,只把买来的礼物放在门口,然后转身离开。
屋里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记忆碎片越来越快。
冷冻血浆。
动物血袋。
一轮又一轮的月亮。
还有无数次想要活下去,却不敢承认自己还想活下去的夜晚。
那不是怪物的记忆。
是一个人被迫活得不像人的日子。
我胸口猛地一痛,吞噬速度跟着加快。况天佑肩上的金色血气不断涌入我的身体,红色光芒顺着手臂爬上来。
【吞噬进度:21%。】
【检测到强烈人格回响。】
【建议继续吞噬,完成血脉融合。】
“停下!”
我咬着牙,强行收回手掌。
况天佑的手臂一震,直接把我甩了出去。
我撞在铁架上,几个玻璃瓶从高处掉落,砸在脚边。瓶中黑血晃动着,像十几只眼睛在看我。
况天佑半跪在地上,手捂着肩膀。
他的眼睛恢复了黑色。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喉咙火辣辣的。
“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
“你刚才差点喝了那些东西。”
况天佑看了眼铁架,脸色难看。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过了很久才说:“下次离我远点。”
“那你下次别挡在我们前面。”
“这是我的工作。”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警察,还是饲养员?”
他的拳头攥紧了。
沈月棠走过来,挡在我们中间。
“够了。陈启明还受着伤。”
陈启明靠着墙坐着,捂住肋骨,脸色铁青。
“我还没死。”他咳了一声,“不过你们再吵一会儿,我可能就真死了。”
沈月棠连忙过去查看。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缕金色血气已经消失,皮肤上的伤口正在飞快合拢。刚才被况天佑掐出来的红痕也开始褪去,昏暗冷库里的东西变得清清楚楚,连管线内液体流动的方向都能看见。
视野右下角,系统面板缓缓亮起。
【首次僵尸血脉吞噬成功。】
【职业晋升:吞脉镇命者——一阶,噬血初醒。】
【获得:基础血脉强化、伤势快速恢复、夜视。】
【获得临时能力:念力雏形。】
【因吞噬中断,记忆回响保留。】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冷库深处忽然传来机器启动的声音。
轰——
墙壁上的蓝色指示灯一个接一个亮起。
地面开始震动。
九曜命理会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楼梯上只剩几只银色怀表,表盖全部打开,里面的蓝色纹路不断旋转。
“退后!”况天佑喝道。
冷库最深处的墙面裂开。
一块黑色金属板从墙里升起,板面上浮出鲜红的字迹。
不是用墨写的。
像是有血从金属内部渗出来,一笔一画地刻成了句子。
【况天佑的血脉,只是试验品。】
下一行字慢慢出现。
【真正的目标:林凡。】
陈启明骂着站起身。
沈月棠死死盯着那面墙,右手的血痕再次裂开。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失踪者来的。”她说。
我看向况天佑。
他的脸色比墙上的血字还冷。
“走。”
“瓶子怎么办?”陈启明问。
况天佑没有回答。
因为所有玻璃瓶同时裂开了。
细密的裂纹爬满瓶身,黑色血液从缝隙里渗出。下一秒,整座冷库响起一连串炸裂声。
砰!砰!砰!
玻璃碎片横飞。
我抬手挡在脸前,体内忽然涌出一股陌生的力量。碎片停在半空,离我的眉心只剩半寸。
念力只维持了一秒。
玻璃片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你还说自己不会拖后腿?”陈启明捂着伤口瞪我。
“闭嘴,先跑。”
我们冲上楼梯。
身后传来黑血落地的嘶响,冷库里的银色管线一根根炸开。整栋废弃诊所开始晃动,墙皮大片剥落。
跑出写字楼时,外面的人群还在街上来来往往。
没人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
况天佑站在路边,抬头看向夜空。
乌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
海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远处的海面上,映出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那不是今晚的月亮。
真正的月亮还挂在云层后面。
沈月棠握紧了铜铃,铃舌轻轻碰撞。
叮。
我掌心的黑色星痕再次发热。
系统最后弹出一行字。
【命运异常扩大。】
我看着海上的血月,喉咙里还残留着况天佑的血味。
这一次,我没有把手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