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下那只金色的眼睛,先眨了一下。
维多利亚港的水随之退去。
不是潮汐。
几百米宽的海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走,港口里的船只猛地倾斜,锚链绷断,集装箱砸进裸露的海床。
我站在码头边,鞋底被湿泥黏住。
远处的海底,一条石板铺成的道路从港口中央延伸出去。石板上刻满了早已看不清的图案,最醒目的,是一串串脚印。
脚印有人那么大。
也有人只有婴儿拳头大小。
它们一路向北,穿过退去的海床,钻进新界方向的黑暗里。
港口上方的霓虹灯还在闪。
没有人尖叫。
路边的行人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恐惧,像是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检测到大范围因果潮汐。】
【异常源:女娲意识。】
【定位:新界旧村。】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珍珍穿着睡衣,光着脚踩过湿泥。她的眼睛没有焦距,手里还攥着嘉嘉大厦的门钥匙。
马小玲跟在她身后,脸色很难看。
珍珍从梦里醒来后,只说了一个地方。
她指了指前方。
王珍珍停在那串脚印旁边,抬头看着我。
旧村。
哪座旧村?
有一座庙。庙门朝着海,门槛下面埋着九块石头。她声音很轻,我妈妈说过,那里不能去。
沈月棠从后面冲出来。
她刚看清脚印,脸色就变了。
青禾村。
我转头看她。
她的手指按住腰间铜铃,红色血痕一直延伸到指节。
我母亲失踪的地方。
马小玲抓住她的手腕。
不准去。
我一定要去。
那地方封了十一年。你母亲当年进去之后,连尸体都没留下。现在女娲刚刚睁眼,九曜命理会摆明了在等人过去。
所以我更要去。
沈月棠甩开她,沿着祭道往前走。
许沉舟把我母亲藏进怀表,不是为了保护她。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没人再拦她。
陈启明掏出车钥匙,却没有立刻上车。他抬头看向港口的电视墙。
屏幕上正在播财经新闻。
红色数字一片片下跌。
恒生指数开盘暴跌百分之七。
多家银行出现挤兑,金融市场恐慌情绪正在蔓延。
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得不正常。
陈启明换了三个频道。
所有频道都在播金融市场。
没有一家提到维多利亚港退潮。
没有一家提到海床上这条路。
有人在压消息。陈启明说。
不是压消息。我看着屏幕,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塞进另一个灾难里。
海水退去的范围还在扩大。
一九九八年的金融市场本来就够乱。九曜命理会只需要把几组数据推到新闻台,再让几名操盘手顺势砸盘,整座城市就会盯着股票和银行。
至于海底出现了什么,没有人会关心。
除非有人还记得。
我们分乘两辆车赶往新界。
车轮碾过湿泥,底盘不断传来撞击声。
王珍珍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她一路没有说话,偶尔抬手在玻璃上画出一个圆。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
一只眼睛金色,一只眼睛褐色。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醒。
林凡。陈启明握着方向盘,刚才你说女娲意识,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有完整降临。现在只是意识先进入了现实。
为什么是珍珍?
因为珍珍能听见她。
陈启明沉默片刻。
我爸呢?
我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捏紧方向盘,骨节发白。
许沉舟说我爸在地下九层当观测者。珍珍的梦里也看见了他。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只看见了记录仪和那道血痕。
那你就告诉我,若他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
前方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陈启明猛踩刹车。
车子横着滑出去,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黑影站在车灯中间。
是一个穿旧海关制服的男人。
他背对着我们,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沈月棠从后车下来,盯着那道身影。
陈国安?
男人慢慢转过脸。
他的半边脸已经没有血色,眼珠浑浊,脖子上缠着一圈蓝色血纹。
陈启明推门下车,声音发哑。
陈国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启明,别过来。
下一刻,他身后的黑暗里伸出九根血线,刺进他的后背。
陈国安身体一颤,脸上浮出痛苦。
他们把我的记忆切成了九份。他抬起手,指向青禾村,我不是观测者……我是第九根针。
陈启明拔枪。
谁控制你?
陈国安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忽然变成暗蓝色,抬手朝陈启明挥出一掌。
陈启明被掀飞出去,撞在车门上。
况天佑及时挡到他面前,硬接了这一掌。蓝色血纹沿着他的手臂炸开,况天佑连退三步,嘴角渗出血。
陈国安忽然恢复清醒,祭坛在庙里,黑棺不能开!开一口,整栋大厦就会死一个人!
别救我!去救月棠的母亲!她的魂还没有散!
陈国安猛地咬破舌尖。
血线从他身体里弹出,将他拖回黑暗。
陈启明跪在泥地里,手掌撑着地面,指缝里全是血。
我会带你回来。
黑暗中没有回应。
只有一串脚印,慢慢走向旧村。
我们跟了上去。
青禾村藏在山坳里,村屋早已搬空,门窗都被木板钉死。村口那座古庙却亮着灯,檐角挂满银色怀表。
庙门上方的牌匾被拆掉,换成了九曜命理会的标记。
沈月棠刚迈过门槛,铜铃就自己响了。
庙里摆着九口黑棺。
每口棺材上都贴着一张照片。
王珍珍。
况天佑。
况复生。
陈启明。
马小玲。
还有嘉嘉大厦其余几名住户。
最后一口棺材上的照片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沈月棠母亲的眼睛。
棺材底部连着黑色血管。
那些血管穿过地砖,延伸到祭坛中央。
祭坛上悬着一枚银色怀表。
怀表的表盖打开。
里面没有指针。
只有一缕半透明的魂影。
女人穿着旧式长裙,长发被血线钉在空中,双手死死护住胸口。
沈月棠停住了。
魂影抬起头。
她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却动了。
沈月棠看懂了。
快走。
她抓出短刀,朝祭坛冲去。
别碰!
许沉舟从神像后面走了出来。
灰色西装没有半点褶皱,手里的怀表却已经换成了暗红色。
月棠,你终于来了。
你把我妈封在里面,还敢说是保护?
她的灵魂能承受大地之力。普通人碰到女娲意识,只会在三秒内崩溃。
许沉舟打开怀表。
那缕魂影被血线往下拽了一寸。
沈月棠的母亲发出无声的惨叫。
你把她当容器。
我给了她十一年的时间。
你偷走了她十一年。
许沉舟看向沈月棠,语气仍旧温和。
女娲意识已经进入现实,需要一个身体完成第一次降临。你和她的血脉最接近。只要你接受她,旧村会恢复平静,嘉嘉大厦的人也能活下来。
那我接受之后呢?
你的意识会沉睡。
也就是你说的保护。
沈月棠握紧短刀。
你替我决定,我活不活,醒不醒。你和九曜命理会没有区别。
她一刀刺向祭坛。
许沉舟没有动。
祭坛下方,九道暗蓝色血纹同时亮起。
沈月棠的身体被压在半空,短刀停在离祭坛不到一寸的位置。
九曜长老从庙门两侧走出。
其中一人抬起手,掌心浮现盘古血纹。
盘古血,镇山河。
沈月棠的右臂发出骨裂声。
马小玲甩出三张禁符。
镇你个鬼!
符纸贴上血纹,白光瞬间炸开。
她冲到沈月棠身边,伏魔棒狠狠砸在地面。
一道金色裂口沿着祭坛裂开。
进去!
沈月棠咬着牙,拼命把短刀往前送。
马小玲的眼睛突然泛起红色。
红色从眼底漫开,金线在瞳孔中一闪而过。
况天佑闻到了血。
那不是人血。
是马小玲体内盘古气息被禁符逼出来后的味道。
他喉结动了一下,獠牙顶破嘴唇。
天佑!
我挡在他面前。
他的手已经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放开我。
你再往前一步,我会先打断你的牙。
况天佑的眼睛彻底红了。
庙外传来一声哭喊。
爸爸!
况复生从门口跑进来,脸上全是泥。
他扑到况天佑腿边,死死抱住他。
爸爸,你答应过我的,不吸人的血。
况天佑身体僵住。
红色退了一寸。
复生抬头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你说过,怪物也可以保护人。
况天佑闭上眼,手指从我肩膀上松开。
他转身一拳砸向旁边的黑棺。
棺材板被打出裂痕,里面的血管全部缩了回去。
我看向祭坛。
九曜命盘正在收拢。
女娲的意识已经从王珍珍体内醒来。
金色眼睛浮现在她身后,蛇形瞳孔垂直落下。
我看见了两条路。
吞噬她。
沈月棠会立刻死亡。
不吞噬她。
女娲就会借沈月棠的身体降临。
就在我准备动手时,王珍珍走进了祭坛。
马小玲想拦她,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
王珍珍站到金色眼睛下方。
她仰着头,声音不大。
你很生气。
女娲没有回答。
你看见人类犯错,看见他们为了钱互相欺骗,看见他们把痛苦交给别人。
王珍珍抬手,碰向那只金色眼睛。
可人不是只会重复错误。
庙里的血线停住了。
王珍珍的指尖贴上金色光芒。
有人会在害怕的时候回来救朋友。有人明明快失控了,还记得孩子叫他爸爸。有人被藏了十一年,还是想把女儿推出去。
沈月棠的母亲魂影突然睁大了眼睛。
怀表里的血线一根根断开。
女娲的意识出现了动摇。
金色眼睛转向王珍珍。
随后,它看见了我胸口的红色印记。
那道印记来自将臣。
它像一滴凝固的血,嵌在我的心脏外侧。
女娲的目光变了。
她放弃了沈月棠。
金色光芒穿过祭坛,直接撞进我的胸口。
我跪倒在地。
胸腔像被一整片大地压住。
骨头在响。
血魂核心疯狂转动。
眼前的庙宇消失了。
我看见无数星球在黑暗中漂浮,也看见盘古族站在一座巨大的血色祭坛旁。
将臣被锁在祭坛中心。
他面前悬着一枚不断吞噬光芒的黑色核心。
一个盘古族人将手按在核心上。
命运会修正一切。
将臣抬起头,嘴角带血。
那就给它造一把刀。
黑色核心裂开。
无数血线钻入他的身体,又顺着血脉穿过时间,落进一具刚刚苏醒的尸体胸口。
那具尸体是我。
【系统来源确认。】
【吞噬系统并非自然生成。】
【制造者:将臣。】
【制造目的:对抗命运修正。】
女娲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你不是刀。
你是刀口。
我抬头看向祭坛。
金色眼睛正在碎裂,女娲的意识从每一口黑棺上掠过,最后重新凝聚成一道人影。
她穿着素色长裙,外披深红风衣。
一金一褐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冷到极点的决断。
真正能杀死我的人,必须先杀死林凡。
话音落下,古庙的九根柱子同时断裂。
屋顶砸了下来。
我看见沈月棠冲向她母亲的怀表,看见马小玲用最后一张禁符护住王珍珍,看见况天佑抱起复生,陈启明扑向被血线拖走的父亲。
而我胸口那道红色印记,开始一下一下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