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地板下的敲击声越来越密。
陈国安的手指贴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在给里面的人数拍子。
“他们还没死。”他说,“只是被困在自己的记忆里。”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墙面裂开了。
先是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皮肉,漆黑的骨节上缠着暗红色血线。它扣住墙砖,用力往外一拽,半具骨架从墙里爬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穿工服的、穿病号服的,甚至还有一个抱着输液瓶的孩子。他们的骨头被血线串在一起,眼窝里没有火,也没有神智,只有两点不断收缩的黑光。
系统界面在我眼前跳出。
【检测到灵脉傀儡。】
【构成:失踪者残魂、尸气骨架、命运节点污染。】
【建议:分离魂念后再进行吞噬。】
“不能打碎头骨。”我立即开口,“里面还有他们的魂。”
况天佑已经冲了出去。
他一拳砸在最前面的黑骨傀儡胸口,骨架没有碎,整具身体却被撞得嵌进墙里。血线猛地绷直,沿着他的拳头往手臂爬。
“天佑,退!”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将黑线从他皮肤上扯开。黑线断裂的地方溅出几滴黑血,落在地面,立刻长出细小的骨爪。
“它们和医院的灵脉连着。”沈月棠拔出铜铃,铃声压住了骨爪,“要断节点,不是杀傀儡。”
陈启明看向那间关着陈国安的病房:“我爸——”
“我去血液记录室。”沈月棠打断他,“那里应该是第四处灵脉的外层接口。陈启明,你跟我走。”
陈启明咬了咬牙,最后看了病房一眼,转身跟上她。
“珍珍。”马小玲指向另一侧的病房,“里面的魂不能离开原来的位置,你去安抚他们。复生跟着你。”
王珍珍点头,带着况复生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门内瞬间涌出十几张苍白的脸。
有人趴在床底,有人缩在墙角,还有个护士不断抓挠自己的喉咙。她们看见王珍珍,齐齐扑了过去,却在碰到门槛时被无形的力量弹回。
“别过来。”王珍珍没有后退,只把双手放在胸前,“我知道你们很痛,但你们不是怪物。”
那个护士指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发不出声音。
王珍珍走近几步,轻声说:“你想告诉我,是有人把你们锁在这里,对吗?”
病房里的魂魄同时点头。
走廊另一端,沈月棠和陈启明已经撞开血液记录室的门。里面的架子全都倒挂在天花板上,血袋像钟摆一样来回摇晃,袋中的血液却逆着重力往上流。
我抬头看向第四处灵脉的气息。
它就在医院最深处。
外层是一层粘稠的黑色因果,像腐烂的油膜包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只要把这层污染吞掉,灵脉的真实结构就会暴露出来。
“我去处理外层。”我说。
马小玲没有回答。
她站在旧档案室门口,手里多了一只铁盒。
铁盒上的马家纹章已经褪色,却依旧能看出那道盘旋的龙纹。
“林凡。”她叫我。
我回过头。
她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过很多次的黄纸。
黄纸最上方写着四个字。
马氏诛杀令。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古文,最末尾却是用近代墨水补上的名字。
林凡。
我的名字旁边,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
马小玲盯着那张纸,指尖发白:“这是假的。”
“你认识它?”
“马家没有这条命令。”
她把黄纸翻到背面。
那里写着一行小字:
凡受女娲大地之力标记者,皆为命运异常。马氏传人当亲手斩除,违令者,血脉反噬,魂断七魄。
“从来没人告诉过我。”她的声音很轻,“我姑婆没有说过,我师父也没有说过。”
“因为它不是给普通马家人看的。”
山本一夫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整座医院忽然一震,所有病房的门同时合上。黑色念力从天花板垂下,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每个人都困在原地。
“这是盘古族留给马家的刀。”山本慢慢走下楼梯,“你们替他们清理异常,替他们斩断可能改变命运的人。千年过去,马家竟然还以为那是自己的使命。”
马小玲手里的伏魔棒亮了起来。
棒身上的符文一节一节地转动,像被某种力量重新唤醒。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层暗红。
“别听他胡说。”
“我没有胡说。”山本看向她,“命令已经下达。”
伏魔棒从马小玲手中脱离,悬在半空。
下一秒,她的身体被一根暗红血线牵住,猛地朝我冲来。
我没有躲。
“马小玲!”况天佑撞开面前的黑骨傀儡,朝这边赶来。
伏魔棒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落下。
我抬手挡住棒身,手掌立刻裂开。那股力量穿过血幕,直抵胸口的大地印记。
马小玲的脸离我很近。
她在挣扎,肩膀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发响。
“走!”她挤出一个字。
“你还能控制。”
“我控制不了多久!”
“那就趁现在动手。”
我松开手,任由伏魔棒压向胸口。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棒尖在距离我心脏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符文疯狂闪烁。马小玲的手腕突然偏向一侧,伏魔棒擦着我的肩膀劈下,轰碎了我身后的黑骨傀儡。
骨架散落在地。
一缕灰白色的魂从碎骨里飘出来,朝病房方向逃去。
马小玲却像被抽走了力气,单膝跪在地上。
她右臂上的暗红血线骤然增多,从手背一路爬过手肘,像一条条勒紧的绳。
“命运锚点正在加深。”系统提示在眼前浮现。
【检测到马氏血脉与盘古命令发生绑定。】
【目标灵魂受外部指令影响,建议立即切断命运源。】
我刚要上前,况天佑已经挡在了我和马小玲之间。
“天佑,让开。”
他摇头。
马小玲撑着地面站起来,伏魔棒重新回到她手中。
“你也听到了。”她盯着况天佑,“让开。”
“你现在不是在做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
“那我不能让你过去。”
“况天佑,”她抬起棒尖,“这是马家的事。”
“她是我的朋友。”
“林凡也是。”
“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话音落下,马小玲挥棒。
况天佑没有还手。
第一棒砸在他肩上,黑色血气从衣服下炸开。他踉跄半步,又站回原位。
第二棒落在肋骨,骨裂声清晰得连我都听见了。
“天佑!”王珍珍在病房门口喊道。
况复生想冲出来,却被那些魂魄拦住。王珍珍一手护住他,一手按着门框:“别过去!他们会被灵脉一起拖走!”
马小玲的动作越来越快。
每一次落棒,她的脸色都更苍白,眼底的红色也更深。
况天佑始终没有还手。
直到伏魔棒的尖端穿透他的胸口。
棒尖从前胸刺入,背后带出一小截血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仍然垂在身侧。
马小玲握着棒子的手抖得厉害。
“为什么不躲?”
况天佑看着她:“因为你不是真的想杀他。”
马小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滴泪落在伏魔棒上,发出一声细响。
她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
我冲过去扶住况天佑,血魂核心却在此刻剧烈跳动。那枚命运碎片的气息从马小玲体内传来,与医院深处的灵脉连成一线。
我伸手抓向那根暗红血线。
“林凡,别碰!”沈月棠在远处喊,“她的魂也在里面!”
我已经抓住了。
吞噬之力顺着掌心涌出,污染因果像黑潮一样灌进我的身体。
【警告!】
【目标包含马氏血脉与人类灵魂双重绑定。】
【强行吞噬将导致目标魂魄剥离。】
【是否继续?】
“继续。”
【拒绝执行。】
系统第一次直接驳回了我的命令。
紧接着,胸口像被巨锤砸中。我跪在地上,喉咙里涌出血腥味。马小玲的记忆碎片冲进脑海——很小的时候,她站在灵堂前,看着姑婆把一根红绳缠在她手腕上;后来有人告诉她,马家女人不能为僵尸流泪。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能动情。”
“不能心软。”
“不能让异常活下去。”
我猛地睁眼,看见山本一夫正站在病房中央。
他抬起手,所有黑骨傀儡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窝对准王珍珍。
“你们以为反抗命运,只靠几个人的意志就够了吗?”
王珍珍身后的魂魄忽然全都发出声音。
一开始只有护士的哭声,接着是老人、孩子、码头工人。十几种声音挤在一起,断断续续,却越来越清楚。
“我没有病。”
“我不想死。”
“放我回家。”
王珍珍闭上眼,伸手牵住最近的一只魂。
“把你们记得的名字都说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过了山本的念力。
一个名字。
两个名字。
越来越多的名字从病房里传出,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盏灯。医院的血管开始逆流,山本一夫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
沈月棠抓住机会,用指尖血在地面画出一道血痕符。
“林凡,把你的力量压进符里!”
我咬牙将血幕灌入地面。
血痕符沿着走廊迅速铺开,切断了医院外层的黑色控制。马小玲手臂上的血线立刻断了几根,她身体一晃,伏魔棒脱手飞出。
我伸手接住。
陈启明从血液记录室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本被血浸透的旧册子。
“我找到我爸的记录了!”
他翻开最后一页,声音几乎被四周的轰鸣盖住。
“诛杀令不是为了杀林凡!”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启明盯着那行字,脸色难看到极点。
“记录上说,林凡体内有女娲意识残片。马家诛杀令的真正作用,是用马家血脉锁定目标,再通过死亡威胁逼出女娲意识!”
山本一夫猛地转身:“闭嘴!”
“杀死他只是表面程序。”陈启明继续说道,“真正要逼出来的,是女娲!”
地面轰然塌陷。
病房、走廊和天花板同时向下倾斜,第四处灵脉在裂缝中露出本体。那不是一条血管,而是一只睁开的金色眼睛。
眼睛正对着我。
马小玲从碎石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伏魔棒,伸手将它递了过来。
“拿着。”
“你要做什么?”
“如果我再失控——”
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按在棒身上,掌心的温度冷得惊人。
“不要像天佑那样站着挨打。”
“马小玲。”
“我说过,马家的事由马家人处理。”
她抬起眼,红色已经占据了半边瞳孔。
“但这一次,我把选择交给你。”
医院深处传来女娲意识的低鸣,金色眼睛缓缓睁大。
马小玲贴近一步,声音压得只剩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等我彻底失控,林凡,亲手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