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夫消失后,古庙废墟里的血光并没有完全散去。
我低头看着手机。
【吞噬目标:山本一夫。】
【任务状态:目标脱离锁定范围。】
【检测到第四处灵脉异常开启。】
【任务分支更新:阻止第四处灵脉完全开启。】
【警告:香港区域因果转化率正在上升。】
屏幕上的字一行接一行跳出来,最后定格成一片刺眼的暗红。
我抬起头,看向陈启明。
他的腿伤已经被沈月棠简单包扎,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目光死死盯着山本离开的方向。
“他说我父亲在看守第四处灵脉。”
“他说的话,你也信?”马小玲捡起地上的伏魔棒,擦掉棒身上的黑血,“上一次他说况复生在医院,结果那里埋了十七个血液节点。你还想再中一次计?”
“我父亲失踪二十年,不是二十分钟。”
陈启明声音发哑。
“只要有一成是真的,我都要去。”
“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留在这里等死?”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地下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又绷紧了。
古庙坍塌后,我们连夜回了嘉嘉大厦。大厦的住户已经被王珍珍安抚下来,地下室却比上面更冷。墙上的水管不时发出咚咚声,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管道往下爬。
况天佑坐在一张旧木椅上,右手的黑色血线已经爬到了肩膀。
那几根线不是原本的血管,颜色太深,边缘还在缓慢蠕动。王珍珍拿着冰袋压在他手臂上,况复生蹲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
我再看自己的手机。
【第四处灵脉:维多利亚港。】
【当前开启进度:42%。】
【完整开启后,预计影响范围:香港全域。】
马小玲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她伸手把我的手机扣了过去。
“你和天佑的情况都没稳定,谁都不许去。”
陈启明猛地转身:“马小姐——”
“你叫我什么都没用。”
马小玲打开随身的黄布袋,取出一截红绳,绕过我的左腕。
那是我原本缠着的红绳。
绳结刚刚碰到皮肤,胸口的血魂核心便发出一阵闷响。方才吞进体内的盘古控制程序像被什么东西碰醒,暗金色的光从我瞳孔里一闪而过。
马小玲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将红绳一把扯下。
“从现在开始,红绳归我。”
她把红绳塞进掌心。
“你不准擅自吞噬任何力量,不准接触山本留下的血,不准一个人行动。”
“如果第四处灵脉在今晚完全开启——”
“那也等我们确认情况再说。”
“确认之后可能连选择都没有。”
我话音刚落,马小玲便抬眼看我。
“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时间不等人?”
她走近一步,手里的伏魔棒抵住我的胸口。
“你想冲出去,是因为你能吞噬山本的力量。陈启明想冲出去,是因为那个人是他父亲。况天佑想留下,是因为他怕自己失控伤到别人。每个人都有理由,难道有理由就可以不管后果?”
我看了一眼况天佑。
他按住手臂上的黑线,额角渗出冷汗。
“她说得对。”他说,“第四处灵脉既然和维多利亚港有关,山本一定已经布置好了陷阱。”
陈启明冷笑:“你们当然可以慢慢分析。被关在里面的人不是你们的父亲。”
沈月棠放下药瓶,抬头道:“启明,马小姐不是不让你救人。”
“那她让什么?”
“让你别用自己的命,替山本证明他的话是真的。”
陈启明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争。
不是因为我认同马小玲,而是因为她握伏魔棒的手一直没有放松。那根棒子抵着我的胸口,离大地印记只差半寸。
她是在防我。
也在防自己。
凌晨两点,地下室的人终于陆续睡下。
我从后门离开嘉嘉大厦时,楼道的灯坏了一半。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回音拖得很长。
山本一夫的命运碎片并没有消失。
它被我截走一半后,残留的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藏在我的血魂核心里。只要我集中精神,就能感知到那条线的方向。
维多利亚港。
我刚走到街口,身后传来高跟鞋踩过积水的声音。
“林凡。”
我停下来。
马小玲穿着白色外套,长发被夜风吹到肩前。她没有带行李,只拿着伏魔棒,显然追出来得很急。
“回去。”她说。
“你跟踪我?”
“你连门都不会关,算什么跟踪?”
“我只是去确认碎片的位置。”
“拿什么确认?拿你的命?”
我转过身:“第四处灵脉已经开到四十二。再等下去,山本会把整座港口变成血池。”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去,把他引出来,再让他吞掉你?”
“他想吞的是命运碎片。”
“你可以不交。”
“那他会杀人质。”
她盯着我,半晌后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做最蠢的选择?”
我没有说话。
马小玲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腕。
“你知道况天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是僵尸,所以所有人的危险都应该由他来承担。你呢?你吞了几次血,就觉得所有因果都该塞进自己身体里?”
她的指尖收得很紧。
“林凡,你不是救世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只是不想看见有人因为你死。”
街角的霓虹灯忽明忽暗,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眼底那一缕暗红照得格外明显。
我看着她:“那你呢?”
“我怎样?”
“你在古庙里被控制的时候,为什么要让我别动?”
她松开了手。
“因为我不能让女娲借你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刚才就不会哭。”
马小玲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继续说道:“你怕我死,也怕自己亲手杀了我。所以你想替我决定该不该活。可你有没有问过我?”
“那你问过我吗?”
她反问得很快。
“你用自己的血去分离命运程序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看着你被反噬?你留下女娲的情感媒介时,有没有想过一旦失控,最先要杀你的人可能就是我?”
“我想过。”
“想过还做?”
“因为那是我的选择。”
“所以我也一样。”
这句话落下后,她抬手按住了眉心。
金色血线从她耳后再次浮出,像一条细小的虫,在皮肤下爬行。她的呼吸乱了一拍,伏魔棒从手中滑落。
我伸手扶住她的肩。
她却立刻推开我:“别碰我。”
“命运锚点在反噬。”
“我知道。”
“让我看看。”
“你看了又能怎样?把它吞掉?”
我停住了。
马小玲弯腰捡起伏魔棒,转身背对着我。
“林凡,你以为不问我,是尊重我的选择。其实只是你怕我拒绝。”
我看着她的背影,胸口那道大地印记隐隐发热。
她说中了。
我确实怕她拒绝。
更怕她答应。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不是手机。
是马小玲腰间的旧无线电。
陈启明的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来:“有人吗?听到请回话……这里是九龙警署……港口所有船只失控……重复,所有船只失控……”
电流突然换成了另一个声音。
苍老,沙哑,像隔着厚重的水面。
“启明。”
陈启明在无线电那头猛地安静。
“爸?”
“维多利亚港,旧七号货轮泊位。”
那道声音停了片刻。
“山本一夫……不能活着离开第四处灵脉。”
无线电砰地一声断掉。
陈启明很快从街角冲出来,脸上没有血色。他手里还攥着那台旧无线电,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是我父亲。”
马小玲看向我。
这一次,她没有阻拦。
“回去叫人。”
我点头。
二十分钟后,我们抵达维多利亚港。
海面上的船全都亮着灯,却没有一艘按照原本的航道行驶。几艘渡轮在水面上原地打转,汽笛同时鸣响,声音连成一片,像整座港口正在发出痛苦的呼吸。
旧七号货轮泊位空无一物。
陈启明拿着罗盘走到岸边,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突然指向海面。
海水从中间裂开。
没有浪花。
一座医院从水下缓缓升起。
它的楼顶朝下,地基朝上,窗户和病房门倒悬在黑色海水里。整栋医院像被一只手翻了过来,倒扣在天地之间。
况复生抱紧了王珍珍的胳膊。
“这里面有好多声音。”
我也听见了。
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从血魂核心深处渗出来的。
有人在哭,有人在敲门,还有人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我没有病。”
陈启明举枪对准医院入口:“我进去找我爸。”
“大家一起。”况天佑站起身,黑线已经蔓延到脖颈,“但不要分开。”
我们踏上漂浮在海面的铁梯。
医院内部没有水,走廊却湿漉漉的,墙上的灯管一闪一闪。两侧病房门牌全是二十年前的旧编号,玻璃后面摆着一排排铁柜。
沈月棠打开最近的柜门,里面不是药品,而是一叠叠泛黄的血液记录。
姓名、年龄、失踪日期、血型。
最早的一份来自一九七八年。
陈启明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张表格上。
“陈国安,男,四十二岁,码头工人。”
下面的状态栏写着:自愿参与,血脉适配失败。
陈启明的脸色变了。
“我爸不是码头工人吗?”
“他被他们带走之后,改了身份。”我说。
“自愿参与?”
他猛地把记录拍在墙上。
“他怎么可能自愿?他连英文都认不全,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做实验?”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我们同时转身。
尽头的墙上亮起一台老式电视。
雪花屏持续了几秒,画面里出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比陈启明记忆中苍老许多,左眉上有一道缝合过的伤口。
“启明,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第四处灵脉已经进入转化阶段。”
陈启明往前走了一步。
“爸!”
电视里的陈国安听不见他,只继续说道:“我确实协助过九曜命理会,也参与过僵尸血脉研究。但我不是为了替他们制造怪物。”
画面切换。
一间白色病房里,躺着十几个普通人。有老人,有孩子,还有穿着码头工服的年轻人。他们的手腕都被接上输血管,血液一点点流入中央的玻璃容器。
“那些人被当作实验品时,没有人救他们。我加入研究,是为了找到让他们活下来的办法。”
陈国安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可是我错了。九曜要的从来不是救人。他们把每一次失败都记录下来,把失踪者的血和魂封进灵脉,借他们的痛苦维持阵法。”
影像里的男人抬头,仿佛隔着二十年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启明,不要相信任何说能替你做决定的人,包括我。”
陈启明握枪的手慢慢垂下。
“爸,你还活着吗?”
画面没有回答。
电视里传出尖锐的杂音,下一秒,整条走廊的病房门同时打开。
黑色血雾从门缝里涌出。
况天佑挡在王珍珍和况复生前面,双眼骤然变红。他抬手打散扑来的血雾,右臂上的黑线却像受到刺激,瞬间爬满了半张脸。
“天佑!”
王珍珍抓住他的衣角。
他咬紧牙,硬生生将獠牙压了回去。
我抬手,血魂核心释放出一层暗金色血幕,将众人罩在其中。血雾撞上血幕,立刻发出细密的嘶鸣。
沈月棠看着墙上的管线:“这些不是医院线路,是灵脉。”
“山本把第四处灵脉改成了转化阵。”我说,“一旦启动,整座香港所有人的血脉都会被接入同一个循环。”
“同一个心脏。”电视里的陈国安忽然开口。
影像不知何时重新接上。
“山本想让香港拥有同一颗心脏。到那时,一个人流血,所有人都会流血;一个人尸变,整座城市都会成为他的身体。”
身后传来掌声。
山本一夫从病房尽头走出来。
他的西装换成了黑色长衣,手里捏着那枚命运碎片。碎片表面浮着淡金色的血,正和整座医院的管线一同搏动。
“陈先生,你父亲说得很准确。”
他看向我。
“把命运碎片交给我,我让你们带走陈国安。”
走廊两侧的玻璃病房里,灯光同时亮起。
陈国安被关在最深处的病房中,双手被锁在床架上,胸口插着数根透明导管。那些导管里的血液没有流向他的身体,而是沿着墙面,汇入第四处灵脉。
陈启明举枪对准山本一夫。
“放了他。”
“先交东西。”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你父亲在我手上,而你们刚刚才知道他还活着。”
山本笑意很淡。
“陈启明,你应该明白,迟到二十年的亲情最容易被利用。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陈启明的手指扣向扳机。
我看见枪口闪过一抹黑光。
“等等!”
已经迟了。
子弹射出,在半空中没有发出枪声,反而凝成一枚黑色血晶,直奔山本眉心。
山本没有躲。
马小玲甩出红绳,缠住血晶,将它硬生生拽偏。
血晶擦过山本的脸,钉入后方墙壁。
轰的一声,整面墙浮出密密麻麻的血纹。
马小玲握住红绳的手背瞬间裂开,暗红色从她眼底漫上来。
她的脸侧浮出命运锚点。
“陈启明,你的子弹被换过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开枪?”
“那不是我爸。”
陈启明盯着病房里的男人,声音发抖。
“他如果真是我爸,就不会叫我杀人。”
病房玻璃后,陈国安抬起头。
他看着陈启明,嘴唇缓慢动了动。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启明,真正被山本囚禁的,不是我。”
他抬手指向脚下。
病房地板下传来无数道敲击声。
一下。
两下。
越来越多。
“是第四处灵脉里,所有失踪者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