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帘被两道粗大的强光蛮横劈开。
马大军站在高架桥下的主干道中央,冷风顺着雨衣领口猛灌。
脚下的柏油路面像过电一样,连带着他的警用雨靴一起高频震颤。
浓重的雨雾里,那团黑影彻底显出原形。
马大军咽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
他手里那根红蓝交替闪烁的指挥棒,僵在半空。
这根本不是什么重型卡车。
这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伴随着沉闷如雷的引擎轰鸣,那黄色的进气格栅像一面巨大的城墙,直直朝卡口碾压过来。
“队长!躲开!”
路边警车背后,一个年轻交警变了嗓音,扯着破音的嗓子大吼。
马大军没退。
他咬紧牙关,两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
猛地举高了手里的停车示意牌。
荧光绿的雨衣在强光下白得刺眼。
矿卡驾驶室里。
萧纵看着下方那个不到火柴棍大小的绿色人影,眉头一皱。
“还真有不怕死的。”
他右脚迅速抬起,离开油门踏板,一脚重重跺在刹车上。
“哧——!”
刺耳的气动液压刹车声,瞬间撕裂了暴雨的喧嚣。
一百二十吨的自重加上狂暴的惯性,全部压在十二个巨型工程轮胎上。
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死死咬住。
黑色的橡胶与地面剧烈摩擦,瞬间腾起一股白色的刺鼻水汽。
巨大的热浪混杂着焦糊味,朝马大军迎面扑来。
车头的防撞钢梁顶着一层半米高的浑浊水浪,哗啦一声拍在马大军的小腿上。
泥水灌满了他的雨靴。
矿卡稳稳停住。
巨大的阴影彻底将设卡点笼罩,连路灯的光都被完全挡死。
车头距离马大军的鼻尖,不到一米。
马大军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
他放下停车示意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深吸一口气,他迈开沉重的腿,准备上前交涉。
“熄火!下车!”
马大军习惯性地大吼一声,往前跨出两步。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堵黑色的橡胶墙。
粗糙的轮胎花纹上沾满了黄泥,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和热气。
马大军身高一米八,但在警校也是个硬汉。
此刻,他平视前方,只能看到轮胎的侧面。
他慢慢抬起头。
脖子仰到一个发酸的角度。
他的警用头盔帽檐,才勉强齐平那个巨大得像磨盘一样的铝合金轮毂。
一颗固定轮胎的钢制螺母,都有他的拳头那么大。
马大军张着嘴,雨水落进嘴里都没察觉。
他这辈子查过无数辆超载的百吨王,抓过无数非法改装的泥头车。
但眼前这玩意儿,完全超出了交规的认知范畴。
这车,连个驾驶室都看不见。
马大军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泥水在脚下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他一直退了十几米,退到路边的绿化带边缘。
仰起脖子,这才勉强透过雨幕,看清了三层楼高的那个悬空驾驶室。
防弹挡风玻璃后面,隐约坐着两个人。
“队长,这……这什么车啊?”
年轻交警溜着墙根靠过来,声音直发抖。
“这特么是拉矿石的重卡!怎么开到市中心高架桥上来了!”
马大军一把推开年轻交警,转身拉开警车车门。
他从副驾驶扯出一个大功率扩音喇叭,打开开关。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响起。
马大军举起喇叭,对准半空中的驾驶室,用尽全力大吼。
“上面的司机听着!”
“你已经严重违反城市道路交通安全法!”
“立刻熄火!降下车窗!”
“下车接受超载和非法改装调查!”
喇叭的回音在两栋商务楼之间回荡。
矿卡驾驶室里。
萧纵把挡位推回空挡,拉起手刹。
粗暴的引擎轰鸣声降了一个八度,变成沉闷的怠速嗡嗡声。
他挠了挠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叹了口气。
“真麻烦,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设卡。”
副驾驶上,林清寒死死抓着真皮座椅的边缘。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登机口关闭的时间越来越近。
“怎么办?”林清寒声音发紧,“你涉嫌非法上路,交警肯定要扣车。”
她转头看向萧纵,指节用力到发白。
“合同就差一个小时了,我不能被堵在这里。”
萧纵从兜里摸出那半包湿乎乎的黄鹤楼,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扣车?他有那么大的拖车吗。”
萧纵嘟囔了一句,手指按向中控台上的液压梯按钮。
“你在车上待着,箱子抱好。”
“我下去跟他磨磨嘴皮子,就说我是送急件的,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嗤——”
车底再次传来高压气体的释放声。
巨大的折叠液压梯从底盘侧面缓缓探出,一节节向下延伸。
钢铁踏板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马大军看着这辆车居然自带电梯,脸皮剧烈抽搐了两下。
这改装得也太无法无天了。
真把马路当成自家矿区了?
他把扩音喇叭扔回警车,转身从雨衣内侧兜里掏出一本罚单。
塑料皮的罚单本已经被雨水阴湿了一半。
他又摸出一支圆珠笔。
按了两下,在手背上划了划,没出水。
“去,把破胎器拿出来,垫在它轮子底下。”
马大军头也不抬,冲着旁边的年轻交警下令。
“队长,咱那破胎器……估计还没人家轮胎缝大呢。”
年轻交警咽着唾沫,指着那个三米高的轮胎。
马大军动作一顿,差点把手里的圆珠笔掰断。
“那就呼叫指挥中心!调重型拖车来!”
马大军火气上涌,把写不出水的笔狠狠砸在地上。
“拖不走就调吊车!这车今天必须扣死在这!”
“把路给我封死,放一个锥桶过去,我扒了你的皮!”
年轻交警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跑去拿警戒锥桶。
马大军深吸一口气,走到液压梯底部。
他看着上方那个穿着黄色跑腿马甲的年轻男人,正一步步踩着钢格栅往下爬。
黄马甲?跑腿的?
马大军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现在的跑腿公司,业务都拓展到开矿卡送货了?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对讲机,准备向交管中心汇报情况。
指尖刚碰到对讲机的硬塑料外壳。
突然。
胸前防弹战术背心的左侧口袋里,传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
马大军浑身猛地一震。
动作瞬间僵住。
那是警用最高级别的特殊通讯器。
巴掌大小的黑色方盒,平时就像个死物,从来没响过。
只有遇到危及国家安全或者重大突发事件,这个频道才会被强制激活。
此刻,通讯器顶端的红色LEd灯,正以一秒三次的高频疯狂爆闪。
红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马大军觉得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颤抖着手,拉开战术背心的魔术贴,将那个黑色方盒掏了出来。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蜂鸣声停止。
一阵短暂的电磁干扰沙沙声过后。
一个低沉、威严,却又带着明显焦急和压迫感的声音,直接切入了频道。
这声音极大,连几米外的年轻交警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交管局的领导。
这种语气里的铁血味道,马大军只在军方高层身上感受过。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死命令,像一记重锤砸在马大军的耳膜上。
“马大军!”
“立刻停止你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