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重型管钳砸在水泥地上。
砸出一溜火星子,骨碌碌滚进机油坑里。
溅起几滴黑色的废机油。
老头达叔僵在原地。
下巴张得老大,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
漫天的灰尘落在他的破工作服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视线里,那堵黑色的橡胶高墙几乎顶到了修理厂的雨棚。
粗壮的黄色防撞梁上,还挂着被震碎的卷帘门铁皮渣。
柴油尾气混着轮胎摩擦的焦糊味,直往鼻腔里钻。
空气安静得吓人。
只有那台V24缸发动机还在发出沉闷的怠速低吼。
……
京城。
龙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绝密实验室。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晚上八点整。
无影灯照得整个大厅惨白。
几十台大型服务器发出连绵不断的嗡嗡声。
老院长魏长明坐在转椅上,双手死死捏着两页A4纸。
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地抖。
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纸上是一份微量元素检测报告。
十分钟前,国安局长龙建国派专机把这玩意儿送到了他的案头。
样本来源写得很清楚:东海市高架桥路面残留尾气提取物。
魏长明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老花镜。
镜片后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咬着报告上的数据。
“碳排放……零。”
“氮氧化物……零。”
魏长明嗓子发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龙建国。
“龙局长,你大半夜拿一份纯净水的化验单来耍我?”
魏长明把报告拍在桌上。
震得旁边的搪瓷茶缸晃了晃。
“这是哪门子内燃机尾气?连点碳渣子都没有,他油箱里烧的是矿泉水吗?”
龙建国穿着那件藏青色夹克,没接茬。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大刀金马地坐下。
手指敲了敲桌面。
“魏老,您往下看。看最后一栏的微量元素检测。”
魏长明皱起灰白的眉毛。
重新拿起那张被捏皱的A4纸。
视线滑到最底端。
那里印着一行红色的加粗数据。
只看了一眼。
魏长明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转椅直接向后翻倒,“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
“不可能!”
魏长明一巴掌拍在检测单上。
这回搪瓷茶缸直接跳了起来。
半杯浓茶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滴。
砸在地板上,溅起一圈水花。
“高能中子残留?氦-3微粒?”
魏长明的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他一把揪住龙建国的夹克领子。
脸上的皮肉剧烈抽搐。
唾沫星子直接喷在龙建国的脸上。
“这特么是核聚变的副产品!”
“你告诉我这是一辆卡车排出来的尾气?!”
实验室里的几十个研究员全都停了手里的活。
有人手里的记录笔掉在地上。
呆呆地看着平时温文尔雅的老院长爆粗口。
龙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
没擦干净,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反手握住魏长明干枯的手腕,一点点把他的手指掰开。
“魏老,冷静。”
龙建国声音很沉,像一块铁。
“事实摆在眼前,东海市那辆黄色矿卡,一边跑一边在排这种尾气。”
“冷静个屁!”
魏长明反手一把甩开龙建国。
他急促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脸憋得通红。
“常温核聚变!”
“人类在托卡马克装置里砸了几千亿,烧到上亿度都控不住的东西。”
“你告诉我,它被塞进了一辆破卡车的发动机里?!”
魏长明转头四下乱找。
一把抓起衣架上的白大褂,胡乱往身上套。
纽扣扣错了位置他也顾不上。
“走!马上安排专机!”
他大步往实验室门口冲,脚下生风。
鞋底在地砖上摩擦出尖锐的响声。
“我要去东海市!我要亲眼看那台发动机!”
还没跑出两步。
一条粗壮的胳膊横在了防爆门前。
龙建国挡在门口,像一堵山。
“让开!”魏长明一头撞在龙建国胸口。
被反弹得往后退了半步。
“您不能去。”
龙建国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是国家最高机密,代号S01。”
“我级别不够吗?”魏长明急红了眼。
“不够。”
龙建国双手按在魏长明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他按回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那小子以为自己就是个跑腿送外卖的。”
“他正开着那辆核聚变矿卡,在街上满世界找单子。”
龙建国俯下身,盯着魏长明的眼睛。
两人的脸贴得很近。
“您带一帮科学家围过去,把他当外星人一样解剖?”
“他万一不高兴,熄火不干了呢?”
“国家刚拿到的那满罐子星耀原液,找谁要去?”
魏长明僵在椅子上。
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牙床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响声。
“就……就让这种神级文明的造物,在街上当网约车跑?”
老头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
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层水雾。
“对。”
龙建国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夹克领口。
“不仅让他跑。”
“国安局还得跟在后面给他擦屁股,给他开绿灯。”
“他只要愿意踩油门,他就是龙国的祖宗。”
……
东海市。
北郊,达叔汽修厂。
卷帘门被气动喇叭震碎的灰尘终于落定。
达叔站在机油坑旁边。
他忘了去捡地上的管钳。
老头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
他一步一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向那辆庞大的黄色矿卡。
皮鞋踩在地上的碎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达叔曾经是军工装甲所的顶级机械大师。
退役后窝在这个破地方修车。
他这辈子摸过的履带和柴油机,比普通人吃过的米还多。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刚进修理厂的学徒。
他走到那个三米高的右前轮底下。
仰起头。
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
粗糙的手掌贴在巨大的橡胶轮胎上。
刚跑完长途。
轮胎表面还带着灼人的温度。
上面沾着老城区的黄泥和路面残留的化学泡沫。
达叔用大拇指在胎壁上用力按了一下。
纹丝不动。
连个指甲印都没留下。
“这硫化配比……这强度……”
达叔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绕过轮胎正面。
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比磨盘还大的铝合金轮毂上。
轮毂表面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深灰色。
没有抛光,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烤漆。
达叔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把梅花扳手。
用扳手手柄,在轮毂上轻轻敲了一下。
“当——”
声音极度清脆,带着一种绵长的回音。
不是铸铁的闷响。
也不是锻造铝的脆声。
这声音在达叔耳朵里,完全是个盲区。
“见鬼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满是油污的泥地上。
完全不顾裤子被机油浸透。
他把脸贴近轮毂。
鼻子几乎碰到了那颗拳头大小的固定螺母。
螺母边缘严丝合缝。
找不到一点机械车床加工留下的刀纹。
就像是液态金属直接在真空环境中自然冷却成型的。
毫无瑕疵。
达叔的手抖得厉害。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强光手电筒。
按开开关。
刺眼的白光打在底盘深处。
他顺着轮毂往里看。
视线穿过底盘高高的间隙,落在那组夸张的悬挂系统上。
没有传统的钢板弹簧。
几根水桶粗细的油气悬挂阻尼杆,斜插在车架和车桥之间。
液压杆的表面反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微孔。
那是用来极端散热的。
达叔伸出手。
指尖摸向底盘的大梁。
他的手指顺着钢梁的边缘滑过。
摸了一米多长。
没有焊点。
老头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胸口像是被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一百二十吨的重载大梁,居然是一体成型的压铸件?
这需要多大吨位的压铸机?
几万吨?还是十几万吨?
地球上有这种级别的压铸机能造出这玩意儿?
“嗤——”
一声尖锐的高压气体释放声,在达叔头顶炸响。
把他吓得一哆嗦,手电筒掉在地上。
光柱在泥水里晃了两下。
矿卡腹部的装甲板缓缓向外翻折。
折叠式的航空级液压升降梯降了下来。
沉重的精钢踏板砸在满是废弃机油桶的水泥地上。
把一个生锈的铁皮机油桶直接砸扁了。
里面残留的黑油滋了出来。
萧纵穿着那身黄色的全能跑腿马甲。
单手抓着铝合金扶手。
踩着钢格栅,从三层楼高的驾驶室里一步步爬下来。
晚风把他的马甲吹得鼓了起来。
他走到梯子底端,直接跳在地上。
脚踩着一滩浑浊的机油水。
鞋底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梯子稳住身子。
“达叔,大晚上的行这么大礼啊?”
萧纵看着跪坐在泥水里的干瘦老头。
走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达叔没理会萧纵伸过来的手。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像只发疯的猴子,一把揪住萧纵的马甲领子。
力气大得出奇。
萧纵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刚想开口。
达叔指着身后的百吨巨兽。
手臂抖得像秋风里的树枝。
老头呼吸急促,嘴唇发紫。
“这底盘结构……这避震悬挂……这特么是神的手笔啊!”
达叔转过头,死死盯着萧纵的脸。
眼珠子里全是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臭小子,你从哪个外星人手里偷来的这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