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叔双眼通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紧。
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萧纵的黄马甲领口。
因为用力过猛,沾满油泥的指甲盖都泛着白。
萧纵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往后仰了仰脖子,双手抓住老头枯瘦的手腕。
“达叔,松手,衣服要撕烂了。”
萧纵干咳两声,挣开老头的钳制。
他伸手拍了拍马甲上的黑油印子,没拍掉。
“你少给我打岔!”
达叔扯着破锣嗓子,指着那辆三层楼高的矿卡。
手指头直哆嗦。
“这底盘!这液压悬挂!你告诉我哪来的?”
老头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喷在萧纵下巴上。
“这工艺,军工所那帮老骨头掏空家底都造不出来!”
萧纵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二手市场淘的。”
他顺口胡诌。
“东郊那个报废车场,看着便宜,当废铁论斤称回来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
达叔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漏风的风箱。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达叔猛地跳脚,破口大骂。
他转身冲向卷帘门后的操作间。
皮鞋踩在机油坑里,溅起一片黑水。
泥水砸在墙根的废旧轮胎上。
“二手市场?废铁?”
“你当老子在这修了四十年车,脑子里装的都是润滑油吗!”
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乒乓巨响。
铁扳手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重型千斤顶被推倒的声音。
半分钟后。
达叔推着一辆带轮子的金属工具车冲了出来。
四个轮子生了锈,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动静。
工具车上摆着几台沉甸甸的仪器。
屏幕泛着绿光。
萧纵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老头一通忙活。
达叔抓起一把带着电缆的手持式金属硬度计。
线缆在地上拖出一道灰痕,缠在了废螺丝上,他用力扯开。
他走到巨大的前保险杠旁。
探头凑近那块黄色的防撞钢梁。
打开仪器开关,探头狠狠压在钢板表面。
手指按下检测键。
“滴——”
硬度计发出一声长鸣。
达叔低头看屏幕。
绿色的液晶屏上,数字疯狂跳动,最后直接卡死。
屏幕中央弹出一行错乱的代码。
“超出量程?!”
达叔拍了拍仪器外壳,换了个位置,又测了一次。
还是死机。
这台硬度计能测高碳钢,却测不出这层黄色车漆的数据。
他一把扔掉硬度计。
仪器砸在工具车上,屏幕直接碎了。
“我不信邪了。”
老头咬着牙,从工具车底层抽出一把工业级角磨机。
拖着长长的黑色电源线。
插上插座。
换上一片崭新的金刚石切割片。
这是平时用来切高强度合金钢的硬通货,平时他都舍不得用。
“嗡——”
角磨机通电,发出刺耳的尖啸。
达叔双手握紧机器,手臂肌肉紧绷,青筋直冒。
将高速旋转的金刚石砂轮,直直切向矿卡的侧裙装甲。
萧纵往后退了两步,怕火星子溅到眼睛。
“滋啦——!”
砂轮接触装甲表面的瞬间。
爆出一团刺眼的白色火花。
火花溅在达叔的破工作服上,烧出几个黑点。
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达叔死死压着角磨机,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砂轮转速被憋得慢了下来。
五秒钟。
十秒钟。
电机发出过载的焦糊味。
“啪!”
一声脆响。
金刚石砂轮承受不住反作用力,直接崩碎。
半月形的碎片擦着达叔的耳朵飞过去。
砸在后面的铁丝网上,嵌进了生锈的铁丝里。
老头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开关。
角磨机掉在地上,还在嗡嗡转着,打着转卷起地上的灰尘。
他顾不上危险,直接扑到装甲板前。
掏出强光手电,打在刚才切割的位置。
光圈照亮了黄色的车漆。
平滑。
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别说切开装甲底材。
就连最外层的这层黄色车漆,都没有丝毫磨损。
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疯狂抖动。
达叔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没有划痕……连漆都没掉……”
老头喃喃自语,声音发飘。
“金刚石切上去,打滑了?”
他猛地转头,盯着萧纵。
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
“你管这叫废铁?!”
达叔指着那块毫发无损的装甲板,手指头快要戳到车皮上。
“白鹰联盟的主战坦克拉过来,这一刀下去也得留个深坑!”
“这到底是什么材质?”
萧纵摊了摊手。
“我真不知道,买来就长这样。”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窜出火苗,点燃香烟。
青烟飘过他年轻的脸。
达叔看他不像是开玩笑。
老头喘着粗气,脑子里的常识正在一点点崩塌。
“打开发动机舱。”
他指着车头,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我要看里面的心脏。”
“我不信里头也这么邪门。”
萧纵吐出一口青烟。
“行吧。”
他转身走向驾驶室下方。
摸索了一下底盘内侧的机械开关。
那是隐藏在装甲板后面的一块卡扣。
用力一扳。
“嗤——”
液压撑杆发出低沉的泄压声。
矿卡那堪比双人床大小的巨型引擎盖,缓缓向上翻起。
露出了这头百吨巨兽的心脏。
达叔提着强光手电,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他一脚踩在前保险杠的踏板上。
借着这股劲,半个身子探进发动机舱。
工作服蹭上了边缘的泥水。
手电筒的白光扫过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
达叔的呼吸瞬间停止。
他看到了那台V24缸四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
庞大。
精密。
这台发动机静静地蛰伏在机舱里。
金属表面泛着一层幽冷的哑光。
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束,没有一根裸露的废气管。
管线走位像血管一样完美贴合缸体。
达叔把手电筒凑近缸体。
老花镜差点磕在金属壳上。
他顺着进气歧管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往下检查。
“没有焊缝……”
老头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他换了个角度,照向排气歧管和涡轮增压器的连接处。
“这里也没有。”
达叔像疯了一样,在机舱里爬上爬下。
皮鞋在金属杠上滑了好几次。
他摸遍了能碰到的每一个机械部件。
发动机的缸体、曲轴箱、冷却水套。
所有复杂的结构,竟然浑然一体。
这根本不是人类工业流水线上组装出来的东西。
没有任何螺栓拼接的痕迹。
没有任何激光焊接的缝隙。
这台巨大的发动机,仿佛是一整块金属。
在某种超自然的微观雕刻下,自然生长出来的。
像是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充满了工业暴力与绝对秩序的结合之美。
每一条金属纹理,都在嘲笑传统铸造工艺的粗劣。
达叔的手指抚过缸盖。
金属冰凉。
老头眼眶红了。
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两道泥印子。
“这不可能……”
他摇着头,嘴唇发青。
“这种一体成型技术,需要分子级别的控制力。”
“地球上连实验室里都做不出手掌大小的样本。”
“这么大一台V24缸机……”
他看向那四个犹如水缸大小的涡轮增压器。
进气叶片薄如蝉翼。
材质透明,在手电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
“陶瓷基复合材料?不对……这透光率……”
他用指甲弹了一下叶片,发出清脆的回音。
老头脑子里的机械工程学常识,正在被这台发动机按在地上摩擦。
撕得粉碎。
四十年的修车经验。
在装甲所摸爬滚打学来的顶级理论。
在这一刻,全成了废纸。
萧纵站在车底抽烟。
看着达叔在引擎盖上面又哭又笑。
活像个受了刺激的精神病人。
他弹了弹烟灰。
火星子落在水坑里,发出刺啦一声。
“达叔,看完了没?”
“我这还赶时间呢。”
达叔没理他。
老头像是丢了魂一样。
从保险杠上慢慢滑了下来。
脚底踩着地上的废机油,一个踉跄。
膝盖磕在车架上。
他没站稳,直接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
手电筒滚到一边。
白色的光柱照着远处的一堆废旧轮胎。
达叔双手捂住脸。
油污蹭得满脸都是,黑乎乎的。
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
“假的……都是假的……”
老头喃喃自语,像是在念经。
“什么热力学第二定律,什么材料屈服极限。”
“老子学了一辈子的机械,原来连个皮毛都不算。”
他放下手,呆呆地看着前方虚无的夜色。
这辆车的存在,否定了他一生的信仰。
人类最顶尖的工业结晶,在这台浑然天成的发动机面前,就像是原始人打磨的石斧。
粗糙。
可笑。
不堪一击。
他觉得自己的机械工程学,算是彻底白学了。
夜风吹过破败的汽修厂。
铁丝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台V24发动机还在怠速。
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在嘲笑凡人的无知。
萧纵把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
帆布鞋底踩上去,重重碾灭了火星。
他看着坐在泥水里怀疑人生的老头。
挠了挠后脑勺。
这老头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不就是一辆系统强化过的车么。
至于哭成这样。
要是让他知道这车跑起来还能源源不断往外冒油,他估计得当场脑溢血。
萧纵走过去。
鞋底在水泥地上踢踏作响。
他来到达叔面前。
抬起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老头那只破了个洞的劳保鞋。
鞋底粘着的黄泥蹭在老头的脚面上。
“行了达叔,别研究了。”
萧纵把双手插进黄马甲的衣兜里。
低头看着他。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给这辆车改装一下。”
萧纵语气平淡。
像是在菜市场挑了颗白菜。
达叔抬起满是油污的脸。
呆滞的目光慢慢聚拢,看着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年轻人。
“它起步太肉了。”
萧纵撇了撇嘴,指着那辆百吨巨兽。
“送急件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