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太极殿,是当天下午。
传消息的人是常安打发去的。常安办事一向稳,稳到有时候让人牙痒。李渊躺在榻上养膝盖,听常安在帘外交代那个小黄门:话要怎么说,不能说太上皇摔了,要说太上皇偶感不适;不能说摔在宫门口,要说摔在廊下。
李渊听着,闭着眼笑。
粉饰。
前世公司出了事故,写周报也是这个路数。“系统偶发异常”,翻译过来就是崩了三个钟头。“用户体验有待优化”,翻译过来就是骂声一片。
常安这老货没上过一天班,写材料的天分是娘胎里带的。
第二天巳时刚过,外头一阵急步。
常安掀帘进来,气都没喘匀:“太上皇,陛下的车驾进宫门了。”
李渊“嗯”了一声,睁开眼。
“扶朕坐起来。”
“太医说太上皇须卧。”
“朕儿子来看朕,朕躺着受?”李渊撑着榻沿,“扶。”
常安不敢再劝,招手叫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李渊架起来,靠在凭几上,又拿了一床薄衾盖住那两条腿。李渊自己扯了扯衣襟,把散着的领口理正。
不能让那小子看见膝盖。
一个爹,六十岁了,膝盖肿成馒头,给儿子看见了成什么话。
前世朕摔了一跤,朕妈打电话问,朕都说没事,其实脚踝肿得穿不进鞋。当爹妈的和当儿女的,都是这么互相糊弄过来的。现在轮到朕当爹了。
外头脚步声近了。
先进来的是两列侍卫,无声无息地在殿门两侧站定。接着是内侍,唱了一声。
然后是李世民。
李世民穿的是常服,赭黄的圆领袍,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一进殿就把袖子往上一提,几步走到榻前,撩袍跪下。
“儿臣来迟。”
那一跪跪得干脆,膝盖磕在砖上,闷响一声。
李渊伸手:“起来起来。地上凉。”
李世民没起。
“父皇伤在何处。”
“不碍事。”
“儿臣问伤在何处。”
李渊看着自己儿子的头顶。发束得很紧,鬓角有一点乱,是骑马赶来的样子。这两个多月,这小子瘦了。颧骨比禅位那天高了一线。
刚接手一个王朝的cEo,能不瘦吗。
朕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武德元年那阵子,朕三个月掉了十几斤,晚上闭眼全是关中的粮账。
“膝盖。”李渊说。
李世民抬起头。
“可否让儿臣看。”
“看什么看。”李渊往后缩了缩腿,“一个老头子的腿,有什么好看的。”
李世民没动,就那么跪着,眼睛盯着那床薄衾。
殿里安静了一息。
李渊叹了口气,掀开衾角。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膝盖上。
一个青紫发亮,肿着;一个结着痂。再往上,还有两块颜色更旧的淤。
李世民看了很久。看完,把衾角轻轻拉回去,盖好,掖了掖边。
“张德、王庆已下狱。”
“放了。”
“父皇!”
“朕说放了。”李渊的声音重了一分,“不是他们的错。”
“搀扶太上皇而致太上皇跌伤,此罪不轻。”
“他们两个当时也摔了。”李渊看着儿子,“一个磕破了额头,一个到现在还瘸着。你说说,谁能同时把三个人绊倒。”
李世民沉默。
“地上有水吗。”李渊问。
“儿臣已命人查过,无水。”
“有青苔吗。”
“无。”
“那两个人平日里笨吗。”
“皆是宫中健者。”
李渊摊了摊手。
李世民跪在那儿,眉头一点一点锁起来。这个表情李渊很熟,这小子小时候解不开一道算题,就是这个脸。后来打仗遇上料不准的局面,也是这个脸。
“儿臣不解。”李世民终于说。
朕也不解。
朕比你更不解。朕连老天爷这三个字都不敢往外说,说出去满宫的人明天就传遍长安:太上皇疯了。
这事没法讲。讲了你也不信。你现在满脑子是租庸调、是突厥、是山东那帮士族,你哪有工夫听你爹讲什么“有个看不见的东西不让我出门”。
你只会觉得,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动手脚。是不是有人想害朕。然后你就要查。查来查去,最后倒霉的还是那几个太监。
李渊心里过完这一遍,脸上什么都没露。
“不解就不解吧。”李渊说,“人老了,摔跤是常事。”
李世民抬眼:“父皇今年六十有一。”
“是啊。”
“前年秋狝,父皇一箭射落双雁。”
李渊愣了一下。
那事李渊自己都快忘了。武德八年秋,围场,两只雁并排飞过,李渊一箭穿了两只。那天李世民就在旁边,还带头喝了彩。
“一年多前的事了。”李渊笑了笑,“那时候朕还是皇帝。”
这句话出口,殿里的空气就变了。
李世民的肩膀极轻微地绷了一下。
坏了。
朕这句话说重了。
朕本来是想开个玩笑,说朕老了,不中用了。可这话到了这小子耳朵里,就成了另一个意思:你爹自从不当皇帝,身子就垮了。
这就叫职场发言事故。前世朕在会上说过一句“这个方案我们上次不是讨论过吗”,第二天就被人截图转到大群里,说朕阴阳怪气。
李渊赶紧往回找补:“朕是说,人一闲下来,骨头就松。当年天天上朝,倒不觉得。”
李世民低下头。
“儿臣有过。”
“有什么过。”
“父皇移居太极宫,起居供奉,儿臣皆命从优。然父皇三度跌伤,儿臣皆事后方知。”李世民一字一顿,“是儿臣疏于问省。”
李渊看着儿子的后脑勺。
这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让朕没法接。
你说你疏于问省,朕说什么?朕说“是啊你确实太忙”?那是怪你。朕说“不怪你”?那这话就白说了。
朕现在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你关的朕。
真的不是。这小子给朕的供奉是实打实的,太医一天来三趟,膳食比朕当皇帝时还精细。朕要什么有什么。
可朕确实被关着。
门在那儿,你没上锁,朕也走不出去。这事怪谁?怪老天爷?朕说了你也不信。
所以只能这样:朕的儿子跪在这儿说自己有过,朕心里知道不怪这孩子,可朕也说不出“你没有一点责任”这种话。
因为你要是不当皇帝,朕就还是皇帝。朕要是还是皇帝,朕就能出门吗?
李渊想到这儿,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不能。
朕要是还是皇帝,六月初四那天就该出别的事了。
这么一想,倒是这小子替朕挡了一劫。
李渊伸出手,按在李世民的肩上。
那肩膀很硬,一层薄肌肉裹着骨头,按下去不动。
“二郎。”
“儿臣在。”
“抬头。”
李世民抬起脸。
四目相对。这张脸李渊看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抱在怀里的婴孩看到现在。眼下有一圈青。
“你这些日子睡得少。”
“政事略繁。”
“略繁。”李渊笑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朕当年也这么跟你祖父说过话。”
李世民没接。
“不怪你。”李渊说,“这事真不怪你。”
李世民看着李渊,看了两息,重新伏下身去。
“儿臣谢父皇。”
你谢什么。朕这句话是真心的,也是假的。真的那一半是:这不是你干的。假的那一半是——朕心里还是有气。
没处撒的气。朕总不能对着天嚷嚷,只好对着你笑。
李渊把薄衾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靠回凭几。
“坐吧。”李渊指了指榻边那张矮凳,“站着说话累。”
李世民起身,撩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坐姿标准得像在受训。
李渊看着自己儿子这个坐相,忽然很想叹气。
这小子在朕面前,一辈子没松过一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