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在那张矮凳上坐了小半个时辰。
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
问膳食如何,答尚可。问夜里睡得可安稳,答还好。问太医开的方子服着可对症,答对症。
面试。
这不是探病,这是面试。
一问一答,问的人有稿子,答的人也有稿子。前世朕参加过的所有述职会都是这个流程:领导问“最近工作怎么样”,你答“一切正常”,领导点头,你点头,五分钟收工。
朕跟自己儿子,现在成了这个关系。
李渊喝了口茶。茶是新贡的蒙顶,滚烫,一入口舌头就麻了。
李渊把茶盏放下,看着儿子。
“二郎。”
“儿臣在。”
“朕问你一件正经事。”
李世民立刻坐直了:“父皇请讲。”
李渊看着这个反应,心里叹了口气。
你看,一说“正经事”,肩膀就绷起来了。
李世民这辈子都在等人给一道正经差事。
“朕想出去走走。”
殿里静了一瞬。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那双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出去。”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
“父皇想去何处。”
李渊被问住了。
去哪儿?
朕还真没想过。
朕就是想出去。出了那道门,往东往西都行。看看街上卖什么,看看行人穿什么,听听长安城早上是怎么响的。朕在这宫里住了九年,出去的次数掰着手指头能数完,还全是仪仗开道,两边跪一片,什么都看不着。
朕想看的是那种“没人认识朕”的长安。
这个话怎么跟你说?
“随便走走。”李渊说。
李世民沉吟片刻:“若父皇想散心,御苑之中……”
“御苑朕闭着眼都能走完。”
“那芙蓉园?”
“也在城里。”
李世民抬起眼:“父皇的意思,是要出城?”
李渊张了张嘴。
出城。
对啊,朕怎么就没想到。朕连宫门都出不去,还想什么出城。
不过这话可以试试。看这小子怎么答。
“出城也行。”李渊说,“朕想去看看渭水。”
李世民一愣。
那个愣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李渊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的眉毛动了一下,眼里那点公事公办的光,散了半分。
“渭水。”
“武德元年,朕从太原来,就是在渭水边上望的长安。”李渊靠回凭几,“那年你才二十。”
李世民没说话。
“朕当时跟你说了一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李世民答得很快,“父皇说,此城当为吾家所有。”
李渊笑了。
“你记性倒好。”
记性好。
朕自己都忘了朕说过这句。朕当时肯定是随口吹的牛,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子看着长安城激动了。
可这小子记了八年。
李世民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父皇欲往渭水,儿臣当备卤簿。”
来了。
卤簿。
太上皇出行,仪仗、卫队、鼓吹、随行官员,一整套。备下来少说三千人。三千人陪朕去河边看水。
这就跟前世朕想下楼吃碗面,公司说好啊我们给你安排专车、安保、行政对接、拍摄团队,还要出个通稿。
那朕还不如不去。
李渊摆了摆手:“朕不要卤簿。”
“太上皇出宫,无卤簿不合礼制。”
“朕换身布衣,带两个人。”
李世民霍地站了起来。
那一下起得急,凳子腿在砖上刮出一声。
“父皇。”
“怎么。”
李世民站在榻前,低着头,那张脸上的神色李渊读不出来。
殿外的日头正好,从窗棂斜切进来,把李世民半个身子照亮,另外半个留在暗处。赭黄的袍子在光里像一片旧铜。
“儿臣不能允。”
李渊“哦”了一声。
“为何。”
“太上皇微服出宫,若为人所知,天下必议。”李世民抬起头,“议儿臣待父不周,议朝廷失体。若为人所不知……”
李世民顿住了。
“说下去。”
“若为人所不知,父皇出了事,儿臣连该向何处去寻都不知道。”
李渊看着儿子。
那句话说完,李世民自己也似乎觉得说重了,重新撩袍跪下。
“儿臣失言。”
不。
你这句才是真话。
前面那些“天下必议”“朝廷失体”,全是官样文章。就这一句”连该往何处寻都不知道”,是从肚子里出来的。
这小子怕的不是礼制。
这小子是真怕朕出事。
李渊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起来。”
李世民没动。
“朕说起来。”
李世民起身,重新坐下。这回坐得没刚才那么直了,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李渊看着这半寸,心里舒服了些。
“那你说,什么时候朕能出去。”
李世民想了很久。
久到常安在帘外都探了两次头。
“父皇好好将养。”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待父皇身子大安,儿臣陪父皇出去。”
“你陪朕。”
“儿臣陪父皇。”
“你哪来的工夫。”
“儿臣挤得出来。”
李渊看着这张脸,看了半晌,笑了。
“行。朕等着。”
李世民躬身:“儿臣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这四个字朕信。这小子这辈子说过的话,答应了的,基本都办了。
可问题不在你办不办。
问题在于……
李渊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越嚼越凉。
你陪朕?
你陪朕,朕就出得去了吗?
你陪朕走到宫门口,然后呢?然后大概是马惊,或者是车轴断,或者是朕自己肚子疼。老天爷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帝。老天爷要拦的是朕。
上回是两个太监同时滑倒。下回要是你陪着朕,老天爷难道要把你也绊一跤?
不。老天爷肯定有别的招。
它会让你临时被一封急报叫走。它会让某个州突然报了灾。它会让某个使臣提前三天到长安。
它有一万种办法让你走不成。
朕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事跟人无关。你答应也好,你不答应也罢,结果是一样的。
你陪朕,朕也出不去。
李渊把这句话在心里念完,脸上的笑还挂着。
“好。”李渊说,“那朕就等着这一天。”
李世民郑重地点了头。
瞧瞧这郑重劲儿。
表面功夫,这小子是真到位。跪要跪得实,答要答得快,还知道把凳子往后挪半尺不能跟朕平坐。
这不是虚伪。这是李世民学了三十年的东西。从小就知道,一个动作错了会有什么后果。
只是朕现在盼的不是这个。
朕盼的是李世民哪天进来,一屁股坐榻沿上,说:爹,闷不闷。
那才叫探病。
窗外那株老槐把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团一团的黑,风过时晃一下,晃完又定住。殿角的滴漏“嗒”地落了一滴。
李渊端起茶盏,又放下。
“二郎。”
“儿臣在。”李世民放下手里的茶盏,抬起脸。
“朕现在就想出去。”
这句话说完,李渊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说。
大概是想试一试。
试试老天爷的反射弧有多长。
李世民怔了一下,随即答道:“父皇伤未愈,如何能行。”
“朕说的是现在。”李渊把手往门口一指,“朕这就让人抬着朕过去,抬到门槛外头,放下,朕看一眼就回来。”
李世民的眉毛拧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李渊觉得鼻子里一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