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现在不仅没关,连官府的人都被吓跑了。
“什么令牌,能把官府那群人都吓成这样?”
“那些人可是淳于越大人派去的。”
“连他们都不敢动,那岂不是说明,这铺子背后的靠山,比淳于大人还厉害?”
“刘兄,你不是说这家店肯定要倒吗?”
“现在怎么还开得好好的?”
几个掌柜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惊,最后所有视线都落在刘章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疑,也有明显的不满。
刘章面色阴沉得吓人,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一块牌子就把官府的人吓退了?”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字?”
他死死盯着伙计,声音都低了下来。
他不信。
他怎么都不信,这家铺子的后台能大得过淳于越。
“那牌子上……写的是一个‘苏’字。”
伙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把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
“什么?”
“苏字?!”
刘章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连身后的椅子都晃了一下。
他双眼瞬间睁大,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在座那些掌柜也全都唰地起身,一个个表情像见了鬼。
他们虽是商人,可对这些牌子也不是一无所知。
能堂而皇之用一个“苏”字压得官府抬不起头的,放眼整个大秦,只有一人。
那就是始皇长子,扶苏。
“原来这家纸铺背后的人,竟然是扶苏公子。”
“难怪官府那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淳于越大人虽说权势不小,可跟扶苏公子比,终究还是差了些。”
“不过淳于越不是扶苏公子的老师吗?”
“怎么还闹成了自己人跟自己人对上了?”
“要真是扶苏公子在撑腰,那谁还敢去找这铺子的麻烦?”
“你们说,会不会那块令牌是假的?”
“扶苏公子亲自做纸张买卖,这事我还是有些不敢信。”
“你疯了吧?”
“在咸阳伪造扶苏公子的令牌,那是嫌命长?”
“我看那牌子只可能是真的。”
屋里一群掌柜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渐渐安静下来,又一次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刘章。
刘章此时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就在刚刚,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信誓旦旦说那家纸铺很快就会倒。
结果转头就得知,那店背后站着的是扶苏。
他一个商人,拿什么跟扶苏碰?
别说是他。
就算是替他撑腰的淳于越,也不可能压得过扶苏。
而且他多少也听过些风声。
淳于越和扶苏之间,早就生出了嫌隙。
这种情况下,还指望扶苏看淳于越的面子,根本就是做梦。
也就是说,这纸张买卖,他算是彻底没戏了。
“刘兄,在下铺子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在下也先走一步。”
“俺也去!”
一个掌柜率先拱手起身。
紧接着,其他人也全都顺势站了起来。
既然知道那家纸铺背后是扶苏,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再去打主意了。
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去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路。
没多久,原本热闹的屋子就走得空空荡荡。
偌大的店里,只剩下刘章和几个伙计。
空气安静得有些发闷。
“掌柜的……”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伙计缩着脖子,小心问了一句。
“怎么办?”
刘章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巴巴的,听着比哭还难受。
“有扶苏在背后撑着,我还能怎么办?”
话音刚落,他胸口猛地一阵翻涌。
“噗——”
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刘章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当场昏死过去。
他原本还做着吞下纸张买卖的美梦。
可扶苏一出现,这场梦瞬间就碎得一点不剩。
与此同时,咸阳城外不远处。
一辆样式朴素却很大气的马车,正缓缓朝城门方向驶来。
车厢里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上的衣服不华贵,却干净整齐。
男人眉宇沉静,只是此刻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神色,手里还捏着一块锦布。
那锦布边角已经起了许多褶皱,显然被他反反复复看过很多次。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城门巍峨,城墙高耸,在日光下压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威严。
男子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眼中不由露出感慨。
“真没想到,我萧何这辈子,竟也有踏进咸阳的一天。”
这名中年男子,正是萧何。
前几日,他刚在沛县办完公事回到家中。
屁股还没坐热,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他打开门,便看见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门外。
那些人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
领头之人没有多废话,只告诉他一句。
咸阳有人要见他。
随后便递给他一只竹筒。
萧何当时打开竹筒,从里面取出这块锦布。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竟真的跟着这几人上了马车,一路来了咸阳。
回想到这里,萧何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甚至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太冲动了。
就因为看了锦布上的那几句话,竟然真敢跟着陌生人一路来咸阳。
直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要见他。
萧何低头,又把那块锦布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有才之人,往往只是缺了一个机会。”
“咸阳城中,正有一个让你施展抱负的机会,能否一飞冲天,全看萧何先生自己的选择。”
当时看到这些字时,萧何心里真的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对自己的本事,是有信心的。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施展。
这么多年,他只能困在沛县那样的小地方,当个不上不下的小官。
而这锦布上的话,偏偏就写进了他的心里。
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后会跟着那几人上路。
“先生,马上就要进咸阳了!”
马车外,一名骑在战马上的壮汉回头高声提醒。
“有劳几位一路护送。”
萧何掀起帘子,对着外面的人拱了拱手,态度很客气。
没多久,马车穿过城门,正式驶入咸阳。
萧何透过小窗往外看去。
街道宽阔,行人如织,车马不断,商铺林立,喧闹声一阵接一阵。
沛县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像两个天地。
不愧是天子脚下。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热闹街巷后,又渐渐转入一片安静之地。
四周没了之前的喧嚣,只剩偶尔拂过的风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响。
“先生,到了。”
过了片刻,马车终于停下。
车夫掀开帘子,面色平静地请他下车。
萧何轻轻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迈步走下马车。
萧何下车后,先是四处打量了一圈。
和刚才那条喧闹街道不同,这里安静得很,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贵气和肃穆。
他的正前方,是一座极大的府邸。
高门深院,气派逼人,连门前的石阶都透着一种不容轻视的压迫感。
只看这一眼,萧何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要见他的人,身份只怕比他路上想象的还要高得多。
他抬头望向府门上方那块牌匾。
下一刻,他的脸色猛地变了。
那牌匾上只有两个字。
苏府。
萧何像是被人在后背重重推了一把,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
他赶紧伸手扶住马车车辕,这才没当场摔下去。
他虽远在沛县,却也听过苏府之名。
这地方,正是始皇长子,扶苏公子的府邸。
他来之前虽然猜到,对方身份定然不低。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要见自己的,竟会是扶苏。
“扶苏有失远迎,还请萧何先生莫怪。”
就在萧何脑子发懵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传来。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穿青衣的年轻男子正朝他走来。
对方面容清秀,气质沉稳,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
“微臣萧何,拜见扶苏公子!”
萧何心里一震,连忙收神,赶紧拱手行礼。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扶苏。
可这人站在面前时,他却莫名觉得,和自己想象中的那位公子差不多。
气度、谈吐、神情,都很不一般。
“萧何先生不必多礼。”
“扶苏已经等了先生几日,今日总算把先生盼来了。”
扶苏说着,竟十分自然地伸手拉住萧何,直接把人往府中带。
旁边那些护送萧何一路来咸阳的人,还有车夫,像是对这一幕早就习以为常,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何被扶苏亲自拉着往里走,整个人却还有些恍惚。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这事有点不真实。
请他来咸阳的人,居然真是扶苏。
走进府中,穿过廊道时,萧何终于慢慢缓过神来。
他脚步微顿,朝扶苏拱了拱手。
“微臣有一事想问公子。”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公子究竟是如何知道微臣的?”
萧何声音很稳,可眼里明显带着疑惑。
方才刚见到扶苏时,他确实震惊得不轻。
可震惊过后,他脑子也清醒了。
他想知道,扶苏为什么要见他。
更想知道,对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偏僻县城小官的。
要知道,他在沛县都不算多显眼。
别说他。
就算是沛县县令,恐怕也未必能进扶苏的眼。
扶苏听到这话,微微点头,心里对萧何更高看了几分。
一个县城小官,头一次见到自己这种身份的人,竟还能这么快稳住心神,开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这份定力,已经很难得了。
“前些日子,扶苏与老师交谈时,老师曾提起萧何先生。”
“老师对先生颇多赞誉。”
“所以扶苏便想请先生来咸阳一见。”
“于是这才派人去了沛县,接先生前来。”
“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扶苏说这话时,神情很诚恳,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歉意。
“公子言重了!”
萧何连忙摆手,哪里敢真受这份歉。
别说扶苏只是派人请他。
就算扶苏一句话传到沛县,他也得立刻收拾东西赶来。
“只是……微臣与淳于越大人从未谋面。”
“按理说,淳于越大人也不会知道微臣。”
“为何会向公子提起我?”
萧何沉吟片刻后,还是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他知道淳于越是扶苏的老师。
这一点,整个大秦都知道。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才更觉得奇怪。
淳于越是何等身份,平日连一般官员都懒得多看几眼,又怎么会突然提到自己一个小地方来的小官。
扶苏听到这话,却淡淡一笑。
“萧何先生误会了。”
“扶苏如今的老师,已经不是淳于越。”
“这次真正想见先生的人,是扶苏的另一位老师。”
萧何听完,顿时愣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
可刚刚那一瞬,扶苏提起淳于越时,眼底掠过的那丝淡淡冷意,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萧何心思转得极快。
只这一眼,他便知道,扶苏和淳于越之间,绝对已经生了嫌隙。
同时,他心里也掀起更大的波澜。
能做扶苏老师的人,身份本就不可能简单。
而且还是另一位老师。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吃惊。
很快,两人在扶苏带领下,走进府中花园。
刚一入内,萧何的脚步就不自觉慢了下来。
园中假山流水,草木修剪得极讲究。
风吹过时,枝叶沙沙作响,池水上还泛着细碎波光。
不远处还有淡淡酒香顺着风飘来。
这样精致的景致,萧何在沛县从未见过。
他看得有些入神,竟一时停住了脚。
“萧何先生?”
扶苏回头,轻声唤了他一句。
萧何这才回神,脸上露出几分惭愧。
“萧何失礼了,还请公子莫怪。”
他刚进府不久,便接连失态,心里多少有些自责。
“无妨。”
“先生请随我来。”
扶苏笑了笑,没有在意,继续领着他往花园深处走。
萧何连忙跟上。
绕过一片花木后,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不远处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桌上放着酒壶和酒樽。
一个白衣年轻人正坐在那里。
他神色从容,姿态闲散,看上去比扶苏还要年轻几分。
可不知为何,萧何刚看到这人,心里便微微一紧。
他从对方身上,莫名感到了一丝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极稳、极深的气势。
“老师,萧何先生到了。”
扶苏走到石桌前,朝那白衣年轻人恭敬行礼。
萧何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彻底懵住了。
扶苏是什么人?
那可是始皇长子,是最有可能继承大位的皇子。
放眼大秦,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名字。
这种身份的人,除了陛下,还有谁能让他这样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师?
淳于越那种身份和名望,做扶苏老师,萧何并不觉得奇怪。
可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看起来年纪竟比扶苏还小一些。
就是这样的人,竟然也是扶苏的老师?
萧何一时间只觉得脑中轰鸣,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这事若是说出去,别人怕是只会当他疯了。
谁会信,一个这么年轻的人,能当扶苏公子的老师?
“萧何先生,请坐。”
林玄看着站在那里发愣的萧何,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地示意。
萧何这才猛地回神,赶紧上前坐下,只是脸上的震惊还没完全褪去。
扶苏则在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唇角带笑,似乎很乐得看萧何此刻这副反应。
“在下萧何,见过先生。”
萧何稳了稳心神,朝着林玄拱手施礼。
既然扶苏都称对方为老师,那他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
“萧何先生不必拘束。”
“在下林玄。”
“若萧何兄不嫌弃,直接叫我林玄便是,听着也更亲近些。”
林玄知道萧何眼下多少有些紧张。
说到底,他现在也只是沛县里的小官。
突然被请到咸阳,先见扶苏,又看见扶苏对自己如此恭敬,心里不紧张反倒奇怪。
萧何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松。
他刚才还担心,这样能做扶苏老师的人,会不会高高在上,不好接近。
可林玄一开口,便把距离拉近了许多。
这让他心里既放松,又更好奇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凭什么,能成为扶苏的老师?
林玄看出萧何脸上还有点欲言又止,便先笑着开了口。
“这里没有外人。”
“只有你、我,还有扶苏公子。”
“萧何兄心里若有什么话,尽可直说。”
扶苏也跟着点头,接过话来。
“老师说得对。”
“萧何先生到了这里,不必拘着,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便是。”
萧何听着二人的话,心里莫名一暖。
他不过是个县城小官。
却被扶苏亲自请到咸阳,还被如此礼遇。
再想到自己方才心里那点顾虑和犹豫,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既然林玄兄和公子都这样说了,那萧何便不藏着掖着了。”
“在下确实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我只是沛县一个小官而已,林玄兄又是如何知道我的?”
萧何终于把这一路最想问的话说了出来。
从收到那块锦布开始,这个问题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直到现在见到林玄,他总算问出口了。
“之前我曾路过沛县。”
“偶然听当地百姓提起过萧何兄。”
“百姓对你评价极高。”
“那时我便知道,萧何兄不是个只会低头做事的人,而是心里装着抱负的人。”
林玄淡淡开口,给出了答案。
萧何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苦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原本还以为背后会有什么曲折缘由,没想到竟只是这样。
“前几日,老师提起萧何兄时,言语之间尽是夸赞。”
“身为学生,扶苏听了之后,心里其实还有些羡慕。”
“因为老师,还从没这样夸过我呢。”
扶苏端起酒樽,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脸上还带着笑。
“林玄兄实在抬举萧何了。”
“我不过是个小官,哪里值得这样夸赞。”
萧何一听这话,赶紧站了起来,神情里都带着点慌。
从进苏府到现在,扶苏和林玄对他实在太客气了。
这种待遇,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要知道,从前那些到了沛县的官员,看他的时候,哪个不是高高在上。
像眼前二人这样和气的,他真是第一次遇上。
“萧何兄既然已经到了公子府上,这里又只有我们三人。”
“那便说说吧。”
“你是如何看待,如今统一之后的大秦?”
寒暄几句后,林玄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萧何听到这话,神色也慢慢认真起来。
“在下身份低微。”
“就在扶苏公子和林玄兄面前妄议国事,会不会不太妥当?”
他嘴上虽这样说,可眼底明显已经起了波动。
“无妨。”
“这里只有先生、老师,还有我。”
“而且父皇从来不禁我议论国事。”
扶苏开口解释,语气很平和。
从前他的府中就常有门客聚谈政事。
始皇对此也一直知道,却从未因此责怪过他。
萧何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
他很清楚,林玄突然问这件事,不只是闲聊。
这是在看他的眼界,也是在试他的本事。
而他等的,不就是一个施展自己的机会吗?
如今机会已经摆到眼前,他当然不能退。
“既然林玄兄和公子都看得起在下,那我便说一说自己对大秦的看法。”
萧何坐正了些,目光也沉了下来。
扶苏闻言,眼里顿时多了几分亮色。
老师之前多次夸过萧何,这让他早就对这个人充满好奇。
他也很想听听,这位被老师看重的人,到底能说出些什么。
林玄则端起酒樽,轻轻抿了一口,含笑看着萧何,示意他继续。
“陛下一统六国,结束多年战乱。”
“从表面看,大秦如今四海归一,天下太平。”
“可真要细看,暗地里其实藏着不少凶险。”
“在下以为,大秦眼下至少有三个大问题。”
萧何说到这里,呼吸都慢了些,像是在整理思绪。
“第一个问题,便是国库与粮食。”
“大秦多年征战,消耗极重。”
“国库中的钱财其实早已不算充裕,粮草储备也被消耗得厉害。”
“粮食,是百姓活命的根本。”
“若百姓连吃都吃不上,时间一长,必定会出乱子。”
“钱财,则是维持整个大秦运转的血脉。”
“没有钱,很多地方就撑不下去。”
“所以这是第一个危机。”
扶苏听着这番话,神色已经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