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和林玄此前对他说的内容,几乎对上了。
萧何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第二个问题,是咸阳城中的原六国贵族。”
“陛下灭六国之后,并未对这些人赶尽杀绝,而是让他们留在咸阳安稳生活。”
“从表面上看,他们似乎已经臣服。”
“可在我看来,这些人心里并不服。”
“他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
“一旦大秦露出破绽,这些人绝不会安分。”
“这是第二个危机。”
说到这里,萧何眼神又沉了几分。
“第三个问题,则是人才。”
“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明显带了些情绪,眼里甚至浮起了一丝难掩的愤意。
“从前大秦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只是因为历代先王英明。”
“更因为一直有人才辅佐。”
“百里奚、商鞅、张仪……这些人,都是支撑大秦走到今日的关键人物。”
“可现在呢?”
“如今朝堂之上,真正有能耐的大臣并不多。”
“多数人只知道盯着自家利益,盯着自己的门第和亲族。”
“他们心里想的是自己,不是大秦。”
“长此以往,大秦必然会出问题。”
萧何说完这些,胸口像是终于松开了些。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
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林玄坐在那儿,唇角微微扬起。
不愧是萧何。
即便身处偏远县城,眼界和判断依旧这么清楚。
而扶苏此时已经有些怔住了。
若不是他亲自派人把萧何从沛县请来,他甚至都要怀疑,这些话是老师提前教过的。
因为萧何说出的这些,与林玄之前剖析给他的内容,实在太像了。
虽说不如老师说得那样完整透彻,但一个待在小县城的小官,能看清到这一步,已经非常惊人。
扶苏看向林玄,眼神里不自觉多出几分崇拜。
人,是老师让他去请的。
老师的眼光,果然准得可怕。
“萧何先生人在偏僻县城,却能看得这么深。”
“扶苏心里很佩服。”
“这一杯,扶苏敬先生。”
他说着抬起酒樽,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
“公子过奖了。”
“萧何今日也只是斗胆说了点心里话,若有不当,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萧何也端起酒一口喝下,脸上却露出几分舒坦。
他心里那些积了太久的郁气,刚刚总算散出去一些。
“其实,萧何虽远在沛县,也听说过扶苏公子近来的许多事。”
“尤其是公子在朝堂上提议,不让六国贵族返回故土这件事。”
“在我看来,这是极好的主意。”
“若真把那些六国贵族放回去,他们必定会在原地搅风搅雨。”
“到时候天下再起战火,也不是不可能。”
“公子的提议,是真正为大秦,也为百姓,避了一场祸。”
萧何说这番话时,神情很认真,眼里还带着明显的敬佩。
这个消息,早就在咸阳传开了。
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连远在沛县的他都听说了。
他当时听完,心里便觉得痛快。
在他看来,那些原六国贵族本就是隐患。
若真让他们回了故土,大秦等于是自己给自己埋雷。
扶苏能想到这一层,的确配得上百姓口中的贤名。
“萧何先生谬赞了。”
“说来不怕先生笑话。”
“扶苏从前,反倒曾向父皇提过,让六国贵族返回故地的想法。”
“是老师点醒了我。”
“老师告诉我,一旦那些人回去,会给大秦带来怎样的麻烦。”
“也正因为如此,扶苏后来才改了主意,向父皇进言,不可放他们回去。”
扶苏说到这里,目光自然落在林玄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
萧何刚喝下一口酒,听到这话,整个人顿时愣住。
他实在没想到,扶苏那条让他拍案叫绝的建议,竟然不是扶苏自己想到的,而是出自林玄。
先前看到林玄如此年轻,萧何心底其实一直有过一点怀疑。
毕竟一个看起来比扶苏还年轻的人,突然成了扶苏老师,这本身就让人很难一下接受。
可此时此刻,那点怀疑已经被彻底打散了。
“林玄兄眼光长远,所见极深。”
“萧何心服口服。”
萧何说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朝林玄举了举,直接一口饮尽。
林玄笑了笑,也端起酒樽回应了一杯。
“其实,刚才萧何说的那三个危机,也是我此前的看法。”
“不过现在看来,其中两个,已经可以暂时压下去了。”
“扶苏公子既已对六国贵族有所防备,他们被困在咸阳,短时间内便翻不出什么浪花。”
“至于国库和粮草的问题,如今也不是全无办法。”
萧何说着,脸色越发认真。
“我还在沛县时,就看到过城墙上贴出的告示。”
“陛下已经下旨,让大秦境内的乡绅贵族一并纳税。”
“这样一来,国库空虚的难题自然能缓解。”
“同时,陛下又减轻了百姓的赋税。”
“百姓家里能留住粮,也能存下一点钱。”
“若这道政令能一直执行下去,再加上接下来几年没有大灾,大秦便不必再太担心国库和粮食的问题。”
“我还听说,这同样是扶苏公子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提出来的。”
“那时许多大臣都反对。”
“可公子还是坚持己见,最后才有了陛下的旨意。”
“在这里,萧何也想替百姓向公子道一声谢。”
“你的提议,确实让百姓轻松了许多。”
萧何说到这里,干脆站起身,朝扶苏郑重一礼。
在沛县时,他第一次看到那份告示,心里是真的被震到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始皇竟会下出这样的旨意。
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是扶苏公子的建议。
从那一刻起,他就真的对扶苏生出了敬意。
扶苏连忙起身,把萧何扶住。
“先生若真想谢,应该谢老师。”
“我以前虽然也常想着百姓,可很多事,我确实想不到办法。”
“是老师替我指明了路。”
“无论是解决国库的问题,还是替百姓减税,其实都该算在老师头上。”
“若没有老师提醒,我根本想不出这样的法子去向父皇进言。”
扶苏说这些时,望向林玄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全是佩服。
萧何听完,人又一次愣住了。
刚才他才知道,不让六国贵族回原地,是林玄的主意。
结果现在连向乡绅贵族征税、减轻百姓负担的办法,竟也是林玄想出来的。
这一下,萧何心里的震动更大了。
因为当初他在沛县看到那份告示时,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办法,太妙了。
他甚至还暗暗感叹,扶苏公子终于像是换了个人。
如今才知道,原来这背后,还有林玄的影子。
萧何脑中一转,忽然又想起另一个最近听过很多次的消息。
最近这段时间,外面都在说,扶苏公子和从前相比,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行事果断,说话也更直接。
朝堂之上不再优柔寡断,反而越来越得始皇看重。
萧何原本还以为,这是扶苏自己突然开了窍。
可现在听到扶苏亲口承认,六国贵族和国库的问题,都是林玄给他点出来的。
萧何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判断。
扶苏这些日子的变化,多半和林玄脱不了关系。
“扶苏公子。”
“萧何还有一问。”
“外面都在传,公子近来和从前大不一样。”
“在下想知道,公子究竟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萧何望向扶苏,终于把心底那个猜测问了出来。
扶苏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却笑了。
他转头看向林玄,目光里竟带着几分坦然和感激。
“从前的扶苏,性子太拧。”
“做事也想得太简单,总带着些迂腐。”
“如今之所以能有变化,全靠老师教导。”
“能遇见老师,是扶苏这辈子最庆幸的事。”
“若没有老师,我现在恐怕还是那个固执又死板的扶苏。”
他说完,竟郑重朝林玄拱手一礼。
萧何一直盯着扶苏的神情。
他看得很清楚。
扶苏提起林玄时,眼里没有半点作假,全是实打实的敬重、崇拜和感激。
这让萧何彻底信了。
他看向林玄的眼神,也悄然变了。
之前只是好奇,现在则是真的佩服。
能让扶苏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还能替大秦接连化解六国贵族和国库空虚这两个大问题。
林玄能做扶苏的老师,实在再正常不过。
“林玄兄之才,萧何佩服。”
“扶苏公子能得你相助,实在是大秦之幸。”
萧何站起身,郑重朝林玄行了一礼。
他现在是真的觉得,这一趟咸阳来得太值了。
不仅见到了扶苏,还遇见了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公子,萧何兄,实在客气了。”
林玄起身把两人都扶了扶,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公子若不是一心装着大秦,装着百姓。”
“我便是有再多想法,也只是一堆空话。”
“真正难得的,不是我的话。”
“而是大秦有扶苏公子这样的人。”
林玄说着,看向扶苏时,眼里带着明显的欣赏。
这些日子扶苏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这位公子确实还有许多缺点。
但他的优点也同样不少。
只要能把那些毛病慢慢改掉,林玄始终觉得,扶苏未必会输给大秦历代先王。
甚至,有机会走得更远。
扶苏听到这番夸奖,脸上立刻浮起压不住的激动,耳根都有些发热。
他这些日子拼命去做,最怕的就是辜负老师的教导。
而现在,老师的一句认可,对他来说比什么奖赏都来得重要。
萧何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不由生出感慨。
这样一对师生,确实让人敬服。
再想到淳于越,他心里反倒只剩下不屑。
在沛县时,他也听过不少关于淳于越的风评。
如今一比,高下立判。
扶苏远离那样的人,的确是好事。
“方才萧何兄提到,大秦眼下最缺的是人才。”
“既如此,不如接着说说。”
“在你看来,大秦该如何才能拥有更多的人才?”
林玄重新坐下,看着萧何,带着笑意把话题往下引。
扶苏听到林玄的话,也把目光投向萧何。
刚才萧何提了大秦的三大问题。
第一是国库和粮食。
第二是留在咸阳的六国旧贵族。
第三,就是朝中缺人,缺真正能用的人。
前两个问题,在老师给出办法之后,已经算不上眼下最急的麻烦。
剩下最棘手的,便是人才。
而恰好,老师对此也早就提过思路。
所以扶苏也很好奇,萧何会怎么说。
萧何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愣,随后端起酒樽,慢慢喝了一口。
他沉默片刻,才抬头看向林玄。
“不瞒林玄兄。”
“在下虽然知道,大秦如今确实缺人才。”
“可真要说如何解决,我其实并没有现成的办法。”
“因为这事,不只是一个缺字那么简单。”
“更大的问题,是路被堵住了。”
萧何说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大秦朝堂上的许多官位,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形成了一个惯例。”
“老的退下去,小的接上来。”
“而能接位置的,往往又都是他们自家人。”
“外人若想出头,难如登天。”
“更别说坐上重位了。”
“如果不是大秦历代先王足够英明,能放手用人。”
“像商鞅、张仪、李斯这样的人,也未必走得到今天这一步。”
“可即便如此,这些人也并不轻松。”
“商鞅当年何等人物,最后下场如何,大家都清楚。”
“这背后,和朝中那些大臣的势力脱不了关系。”
“他们不会轻易让外人挤进来,更不会乐意看见旁人成为重臣。”
“就连丞相李斯,若不是有当今陛下撑着,也未必能坐稳如今的位置。”
“即便到了今天,他在那些人眼里,依旧像根刺。”
“所以,在我看来,若真想让大秦拥有更多人才。”
“第一步,必须先动朝中那些大臣盘根错节的势力。”
萧何说到最后,眼里甚至都隐隐冒着火气。
这些话,不只是他在分析局势。
更像是在说自己的憋屈。
他年轻时也不是没有抱负。
可因为没有背景,没有门路,到头来只能困在沛县,做个不起眼的小官。
想到这些,萧何心里自然有火。
那是一种有本事却无处使的憋屈。
林玄看着他,唇角轻轻扬了扬。
他很清楚,萧何这番话,句句都是真心。
而坐在一旁的扶苏,在听完后也愣了一下。
因为萧何所说,和老师前些日子对他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看着萧何那带着苦闷和不甘的脸,扶苏笑着开口。
“萧何先生方才这番话,倒是和老师之前说的极像。”
“老师前几日也提过,若想让大秦真正涌现出更多人才,先得想办法削弱朝中那些大臣的势力。”
原本还在借酒压情绪的萧何,听见这话,当即愣住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林玄。
只见林玄正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唇边还带着一点笑。
“林玄兄,果然厉害。”
“萧何佩服。”
萧何起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些年,他是亲身吃过亏,才慢慢看明白这个道理。
而林玄,竟然早就把这一层想到了,还提前说给了扶苏。
这种眼界,着实让他服气。
“萧何先生有所不知。”
“前些日子,我已经在朝堂上向父皇提出了一条建议。”
扶苏见状,顺势接过了话。
“若以后朝中有年老大臣辞官,接替其官位的人,不再默认只能是长子。”
“只要是那位大臣的儿子,都有机会竞争这个位置。”
“最后由父皇亲自从中挑选。”
“我刚提出时,朝中许多大臣都站出来反对。”
“但最后,父皇还是准了。”
“也就是说,以后若再有大臣退下,谁能继承官位,不再由家族自己说了算,而是由父皇来定。”
扶苏把这件事慢慢说了出来,神情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畅快。
萧何听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妙啊!”
“公子这一招,实在高明!”
“如此一来,朝中那些大臣的家势,确实能被慢慢削弱。”
“更重要的是,由陛下亲自挑人,至少能让真正有本事的人,多几分机会。”
“也不至于让那些平庸无能之辈,轻轻松松就把位子接过去。”
萧何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他太明白那些大臣家里是什么样了。
资源、关系、学问,几乎全都优先给长子。
因为在他们眼中,长子才是那个将来要接班的人。
可如今扶苏这法子一出,其他儿子也有机会了。
这样一来,原本被压着的那些年轻人,心里能不生出念头吗?
一旦有人真的越过长子,拿到了官位。
那他还会不会完全听家族安排,就不好说了。
这个办法,确实能从内部一点点把那些家族势力撬开。
想到这里,萧何越发觉得这主意高明。
扶苏看着他这副样子,却摇了摇头,笑道:
“若不是老师教我,我也想不出这样的方法。”
“更不可能拿去向父皇进言。”
他说这话时,神情轻松,眼里的敬佩却一点没藏。
这些天,他只要一回想起老师告诉自己的那些法子,心里就止不住发热。
若没有林玄,他现在恐怕还在为朝堂那些大臣头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什么?”
萧何听完,直接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震惊。
他看向林玄,眼神都变了。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稳住情绪。
再回想今天在花园里听到的这些事,他又觉得,这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毕竟,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带给了他太多意外。
“林玄兄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萧何实在服气。”
“我能看出问题所在,却拿不出解决的路。”
“可林玄兄,不但看清了问题,还把破局的办法都想出来了。”
萧何说这番话时,是真的从心里敬佩。
“萧何兄过奖了。”
“我不过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罢了。”
“如今朝中真正能扛事的人太少。”
“要想解决这个弊病,先得削弱那些大臣牢牢抓在手里的势力。”
“若他们的势力一点不动,那大秦想要涌现更多人才,就几乎只是空谈。”
林玄神色平静,把自己的看法直白说了出来。
萧何听得连连点头。
这些话,他完全认同。
而这时,扶苏又看着萧何,继续说道:
“不过老师也说了。”
“我刚才提的这个办法,能削弱那些大臣的势力,却只是暂时的。”
“那些人吃了亏,绝不可能坐着不动。”
“时间一长,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应对。”
“一旦他们找到了新的路子,朝中的势力迟早还会重新盘起来。”
萧何听到这里,脸上的惊叹更深了。
因为林玄不只是想到了第一步,竟连后面那些大臣会怎么反应,都提前看到了。
“正因如此,老师后来又提出了另一套法子。”
“叫做科举制度。”
“只要父皇肯下旨推行科举。”
“不但能继续瓦解朝中那些大臣的根基。”
“还可以源源不断地为大秦选拔人才。”
扶苏说到这里,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认真和郑重。
萧何却听得一脸茫然。
“科举制度?”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从未听过的词,满眼疑惑。
“扶苏公子。”
“什么……叫科举制度?”
“父皇平定六国以后,已经在大秦全面推行郡县之制。”
“而这套科举之法,便是先从各县开始设考取士。”
“先在县里参加文试,成绩出众的人,再送去郡城复试。”
“等到了郡里还能脱颖而出的,再继续前往咸阳,参加最后一轮考核。”
“最终能在咸阳考中者,再由父皇亲自过目、亲自定夺。”
“只要被父皇看中,哪怕出身寒微,也一样能入朝为官,替大秦做事。”
“大秦这么大,民间肯定不缺有本事的人。”
“很多人不是不行,只是一直没有露脸的机会而已。”
“如今有了科举制度,就等于给了这些人一条能往上走的路。”
“只要真有能耐,就能凭自己的本事一路考上来,最后站到父皇面前。”
扶苏望着萧何,语气平稳,把这套制度从头到尾说得很清楚。